2025年年底,当市场上所有人都在讨论OpenAI的5000亿美元融资时,硅谷一线基金Altimeter Capital的合伙人Freda段说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,「OpenAI的商业模式本质是一个负向滚雪球,每一年都会比上一年烧得更多。」
如果你还在用传统互联网公司的盈利模型去理解AI公司,你可能正在用打字机时代的方式看待这个行业。
Freda段是硅谷少有的华人合伙人,所在的Altimeter横跨一、二级市场,重仓过OpenAI、Anthropic、英伟达、Robinhood。2022年当整个科技圈笼罩在裁员阴影中时,他们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,几家大模型公司在A轮就融了2亿美元,「从来没有人A轮融两个亿,平均可能也就应该融个1000万。」Freda当时跟这些创始人聊,发现逻辑异常简单,「他们就说我要买卡,然后因为卡就是这么贵,所以我要融这么多钱。」
那是2022年底,距离ChatGPT发布不到两个月。
两年后的今天,OpenAI年化收入200亿美元,但Freda用媒体披露的数字算了一笔账,「它成本的大头就是用卡,训练成本大概是按照scaling law每年上涨十倍。如果你上一年的训练成本为一,你第二年大概能以二这个收入去收回上一年的成本,但同时你需要减去10,也就是新一代模型的训练成本。所以就是一个很简单的加2减10,变成了负8。」
这是一个从未在科技行业出现过的商业模式。
问题出在下一步。
如果现金流能翻正,从逻辑上只有两个可能,要么第二年的收入不再是前一年训练成本的两倍,而是一个更大的数字。要么就是不再去烧一个新的十倍的模型。Anthropic的CEO Dario也讲过这个逻辑,他说烧钱停止又有两个可能,要么是物理限制了,模型太大训练不动,要么是scaling law变慢了,不值得再烧十倍这么大的模型。
「在结束的这个时间点,公司的利润表会非常好看,因为你加2但不减10了。」Freda说。
这个模式在科技领域不是第一次出现。Netflix前几年现金流都是负的,而且也是负向滚雪球,每年都比前几年亏得更多。因为Netflix要花很多钱去拍剧做内容,而且内容也是四年折旧摊销。Netflix最惨的是2019年,现金流负30亿。然后2020年突然大幅翻升到正20亿,「为什么?因为疫情了,大家不能再出来拍电影拍电视剧了,所以内容成本就没有了。」
用最直白的话说,烧钱的东西只有在不烧了那一天才真正会有现金流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
OpenAI今天有四条收入线,ChatGPT占超过70%,API占一半左右,然后是Agent和新产品。「公司自己预测后两条线会增长更快,未来占比更大。」Freda说市场大大低估了OpenAI的企业端,「企业端用户本身也有几百万了,我就是企业端用户之一,我用ChatGPT连上了公司的邮件、Slack、内部系统,这个协同起来想象空间很大。」
纯看ChatGPT的话,三个亿的订阅用户,每个月30块钱,这个就是一个差不多1000亿的体量。
而且今天个人和企业两边的占比是差不多的。
方法论拆解,OpenAI如何把「负向滚雪球」变成正向增长
第一步,企业端作为超级入口的想象空间
很多人讨论to C的ChatGPT,把它当成纯面向消费者的公司在看。但普通投资人看不到的是,OpenAI想做一个超级入口,让其他所有应用程序都能在它上面构建。
在消费端存在两个现有问题,一个是登录问题,第三方网站会监测和屏蔽Agent的登录。另一个是商家本身会非常抵触,「亚马逊只有我人过去了,他才能在我买牙膏的时候推荐我买牙刷、牙线,才能增加销售额。而且亚马逊今天有超过700亿的广告收入,如果换成Agent去购买了,这个广告收入还收不收得上来也是问题。」
但在企业端反而会好很多。谷歌和OpenAI这么竞争的关系,谷歌的整个办公套件都很容易让OpenAI直接调用。「因为软件的收费模式简单很多,只要这个用户还在付费,他们其实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漏斗的最上层。」
这是一个非共识。
第二步,广告收入的顺水推舟
OpenAI今天没有广告收入,但广告这个逻辑太顺了。它今天有超过8亿的周活跃用户,其中差不多50%付费用户。它完全可以跟用户讲,如果你是免费用户,我会通过广告赚钱。比如搜索跑步鞋,免费用户会看到耐克的广告,付费用户则看到绝对公允的结果。
广告本身上量会上得非常快。
第三步,云业务的自然延展
Sam Altman有讲,云是业务非常自然的一个延展。如果回想亚马逊AWS是怎么起来的,也就是自己先建数据中心给自己用,然后发现不能完全控制对数据中心的使用率。因为数据中心本身又是一个非常看重使用率的商业模式,所以就是有点随手的事情,在自己不是那么需要的时候把云租出去,慢慢就成了一个很大的业务。
「这一波我觉得也会是一样的,所以云在美国的竞争格局会有挺大的改变。」
第四步,面对谷歌的价格战
OpenAI内部觉得自己的最大竞争对手从来不是Anthropic,而是谷歌。谷歌的站位实在是太好了,横向有面向消费者的搜索、YouTube,有面向企业的Workspace办公套件,纵向从云一直延伸到自己的芯片。
谷歌对OpenAI的价格战有几个角度都可以打。第一就是绝对价格,因为谷歌有纵向整合,所以同样的模型它能做到的利润率应该比OpenAI要高很多。第二就是捆绑销售,比如说现在20块钱每个月的订阅用户,完全可以说加十块钱给Gemini。
但谷歌面临的威胁也是真实的。今天谷歌的搜索广告确实没有掉,是因为大家今天还是把ChatGPT当成一个大型的wiki在使用。但比如保险、律所,这些都是谷歌今天最大的广告商。比如买车险,我今天可能Google一下,选择最上面的广告位。但这个问题本身太适合去问ChatGPT了,ChatGPT会给我一通比较,然后选择出最适合自己的。
每年美国的广告收入就这么多,今天是谷歌和Meta垄断这个市场,如果OpenAI想卖广告,那就得从这两家出。
第五步,Agent Commerce的格局改变
针对commerce,也就是Agent替我去买东西,这个对整个互联网行业有非常多的影响,包括广告、电商、电子支付。比如我描述我想买一个面膜,Agent就帮我一通推荐,选出一个最适合我的,然后帮我付钱。
真的想清楚的话,这个对大部分商家来说应该都会是噩梦。因为商家都非常希望用户直接来自己的网站,这样他才能多卖一些店里的东西。而且流量本身是很贵的,比如Booking.com,交易额的一半都是谷歌帮他引流过来的,「很多人不知道他在这部分其实是零利润,是完全赚不到钱的。」
唯一受益的就是一些长尾的商家,因为之前他们花不起广告费,拿不到很多流量。现在Agent可以很精准地翻阅了几十页的搜索结果,给我找出了最适合我的一款小众面膜。
与OpenAI的「负向滚雪球」相反,Robinhood用的是一手烂牌打出了正向滚雪球。
2025年,Robinhood成为标普500排名第一的个股,今年涨了接近三倍。但Freda说本质上Robinhood背后的商业模式是很差的,「因为证券交易本身有非常强的周期性,它并不是一个好生意。很多人炒股都是这样的经验,牛市一通操作猛如虎,然后熊市趴着不动。」
它的交易收入就是交易额乘以佣金率,然后交易额本身和市场活跃程度是正相关的。
但这里面有几个点是它能去控制的。
第一点也是最容易想到的,就是多元化,不再只是有交易收入。所以Robinhood非常积极的去做银行,去做预测市场,去做财富管理,去做国际市场。它现在已经有超过11条业务线,有超过一个亿的收入。
第二就是去抢占市场份额。市场的强周期性是没有办法控制的,但可以通过去抢份额去平滑这个周期性。
第三就是定价权。比如Robinhood在加密这块,它在三年之内从十个点的佣金已经涨到了60个点,也就是自己去控制自己的命运。
当然还有很重要的就是成本端。因为投资人最在乎的是利润的增长,所以如果收入有波动,但成本端能很好地去配合收入端的波动也还可以忍。那反例就是2022年的Meta,收入下跌、成本暴涨,所以现金流被砍了一半。「你看Robinhood背后的运营成本从22年开始就是零增长,一条水平线控制得非常好。」
理解到这个程度,才能明白Robinhood的发力方向,才算真的看懂了这个公司。
从增长性来看,美国很明显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账户,像60岁以上的婴儿潮这代人用的是嘉信理财,45岁这个年龄层用的都是E*Trade。Robinhood背后的用户平均年龄是三十多岁,这个就是美国新一代中年人和年轻人的账户。
今天Robinhood用户平均有1万块钱的资产,嘉信理财或者E*Trade都是15万以上。Robinhood的用户今天平均年龄是34岁,这个很重要。因为在美国35岁是一个财富的重要分水岭,35到40岁的人相比之前的五年,会有一个三倍的平均财富增长,这个增长会在55岁达到高峰。
「所以今天就算什么都不做,其实也会有很自然的资产增长。交易账户只是它的一个起步,随着这些用户步入中年开始有积蓄,很自然就会有理财的需求。」
两个字,耐心。
Freda年初买Robinhood的时候,股价跌得非常狠,市场也很差。「当时Coinbase有超过1000亿的市值,然后Robinhood是300亿。Coinbase是在跌份额、掉价格,然后Robinhood是执行能力很强,到处抢份额。这个故事并没有被市场看到,大家觉得他们两个都差不多都是贝塔,所以当时也是顶着很大的压力,想着今年可能是个熊市了,但依然买了。」
他很喜欢Robinhood创始人Vlad Tenev这个人,「这个团队非常不一样,动作非常快,你看他一年的产品产出量可能能是别人5到10年那么多,完全不夸张。」Freda把Coinbase创始人叫做「乖小孩」,他创业第一天就强调我一定要合规,所以到今天运营成本砍不下来,合规可能占挺大一块。
Robinhood这个创始人叫「坏小孩」,非常有冲劲,非常敢想敢干。这种性格也让他和公众沟通的时候非常有张力,散户非常喜欢他。「像我跟他接触比较多,他会很真诚地问我,哪些公司是他需要学习的,尤其是那些规模比他大、比他做的时间长的公司。他会问哪些是别人做得比他今天好的?这个学习能力以及这个热情我觉得是很难得的。然后他这个人也很神奇,他也同时非常aggressive,很强势。只要是他想拿下的市场和业务,他会非常激进地去抢。」
硅谷肯定还是会喜欢这种founder-led,创始人还是一号位,敢于打破常规的这种坏小孩。
用已知解释未知,这两个故事背后是同一个逻辑。
想想你最后一次在超市买电钻,你不是在买电钻,你是在买墙上的那个洞。OpenAI卖的不是模型,是省下来的那一周时间。Robinhood卖的不是交易,是35岁之后的那个财富漏斗。
商业模式的本质从来不是今天赚了多少钱,而是十年后还能不能继续赚钱。
OpenAI的「负向滚雪球」终究要停下来,但停下来的那一天,利润率会非常好看。Robinhood的「一手烂牌」终究要等到用户步入中年,但等到的那一天,它就是下一个嘉信理财。
适用边界必须说清楚,OpenAI的模式只适合有足够现金流支撑的公司,小公司学不来。Robinhood的模式只适合有明确用户年龄增长红利的行业,传统证券商复制不了。如果你的业务没有这两个前提,不要轻易模仿。
但这两个故事都在告诉你同一件事。
市场永远会奖励那些看到十年后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