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pendoor的股价在24小时内暴涨。没有新产品发布,没有财报惊喜。唯一发生的事,是前Shopify总裁Kaz宣布加入。仅凭一个人的名字,市场就重新定义了这家公司的「应得价值」。
如果你还在用PowerPoint和融资新闻来建立公司声誉,你可能正在用传真机时代的方式做公关。
Lulu Cheng Meservey是硅谷顶级公关顾问,服务过Anduril、Substack、Cognition等明星公司。她认为,创始人最被低估的能力不是写代码或做销售,而是「让全世界都想看你赢」。这种能力直接决定了你能否招到最好的人,能否在同样的产品下获得10倍估值,能否在危机中全身而退。
27岁的Scott Wu发布Devin时,工程师们在Twitter上转发他的产品演示。没有人质疑这个AI编程工具是否过度炒作。为什么?因为Scott本身就是传奇程序员,工程师们觉得「能和Scott做同事」是一种荣誉。
这就是Lulu所说的「叙事护城河」。当人们相信你的正确价值远高于当前市场评价时,他们会主动帮你填补这个差距——转发你的推文,推荐朋友加入你的公司,甚至在董事会上为你辩护。
Dylan Fields就是最佳案例。Figma被Adobe收购失败后,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「这家公司完了」,而是「Dylan还会做出更大的事」。为什么?因为人们心中对Dylan的「应得成就」远未达到。这就是Lulu说的「叙事温度计」——当你的实际声誉低于人们认为你应该达到的水平时,你就是「被低估」;当你已经到达顶峰时,人们会自动预期你下坡。
关键不是你做了什么,而是人们认为你在故事弧线的哪个位置。
人类是叙事动物。我们对「故事必须有起伏」的执念,深到语言里有无数个词来描述这件事:黎明前最黑暗、骄者必败、否极泰来。我们无法接受没有结局的故事。如果伊卡洛斯飞走了没有坠落,那不叫故事,那叫bug。
所以创始人的任务不是「说服投资人我很牛」。你的任务是:让人们相信你正处于上升曲线的起点,而不是顶点。
Lulu给出的公式是:人们对你的评价=「你应该在哪里」-「你现在在哪里」。
如果你说「我们的使命是做X,我们已经做到了」,人们会想:「哦,你已经到了?那接下来呢?」这是最危险的定位,因为你把自己放在了弧线顶端。正确的做法是:让人们相信你的终极目标远在天边,而你现在只是刚刚起步。
NFT泡沫就是反例。当一张图片卖到几百万美元时,所有人都知道这超出了合理价值——它「被高估」了。于是市场自动开始修正,把它拉回「应得价值」。没有人需要组织做空,人性会自动完成这个动作。
Lulu的核心框架叫「三环选择法」:真实的事、相关的事、对生意有用的事。
假设你在做AI家教产品。真实的事包括:创始人是连续创业者、一对一辅导让学生成绩进入前1%、你很喜欢音乐。相关的事包括:所有人都在找AI的真实应用场景、教育系统一团糟、未来的孩子要和AGI竞争。对生意有用的事包括:产品易用、可以和传统学校结合、不需要完全在家上学。
你应该说什么?只说这三个圈交集的部分。
「你喜欢音乐」确实真实,也和神经可塑性相关,但如果你的产品还没做音乐模块,说了也没用。Cluey的「在一切事情上作弊」口号就是反例——这句话确实真实(他们的产品就是AI助手),也很有传播力(引发争议),但当你需要用户「信任我们,把屏幕录制权限给我们」时,这个口号就成了负资产。
所有公关都是好公关?错。你可以用一句疯话让这段采访疯传,但如果这句话和你的长期目标相悖,你只是在给自己挖坑。
语言是魔法。犯罪是「横扫城市的野兽」还是「正在传播的疾病」?前者让你想派国民警卫队,后者让你想派社工。同样的问题,不同的比喻,完全不同的解决方案。
Lulu举了一个销售心理学的例子:大多数创业公司对企业客户说「你现在用的东西不够好,我们的更好」。这违反了人类风险厌恶本能——你在让对方从安全的陆地上船到你的破独木舟上,去一个「可能更好」的地方。
正确的做法是反转画面:「你以为自己站在陆地上,但那其实是流沙。你的竞争对手都在往安全的地方走,我们可以拉你一把。」现在对方处于「默认失败」状态,而你提供的是救生艇,不是冒险。
YC的「default dead」概念就是这个逻辑的完美体现——创业公司的默认状态不是稳定,而是死亡,你每天都在和熵做斗争。这种表达创造了紧迫感,让创始人意识到「不增长=倒退」。
但这招对Barclays这样的大银行没用,因为他们不觉得自己会死。所以你得换个说法:「你现在用的东西在五年内会过时,你的竞争对手都在转向新技术,我们帮你巩固领先地位。」从「保持现状」变成「避免落后」,对方的心理账户就变了。
拿破仑是史上最伟大的招聘者之一。金字塔战役前,他对士兵说:「从这些金字塔顶端,四千年的历史正在俯视你们即将完成的事业。」这不是「去占领那座桥」,这是「你在创造历史」。
他有一支部队专门守一座桥,这座桥在奥地利军队射程内,伤亡率100%。但他把这支部队命名为「无畏之人」(Les Hommes Sans Peur)。你愿意加入「送死小队」还是「无畏之人」?第一批人全部阵亡后,第二批志愿者立刻补上。
这就是品牌的力量。他把整个军队改名为「大军团」(la Grande Armée),而不是「英国远征军」——因为他们最后没能占领英国,谁想在一个失败目标的军队里?
Brian Chesky、Tobi Lütke、Scott Wu都是现代版的「小下士」(拿破仑的外号)。Tobi不是让员工去用AI工具,而是自己先做出一个AI agent团队,然后说「看我做的,你也可以」。Brian Chesky据说至今还会亲自参与招聘,展示他在某些职能上依然是公司最强的人之一。
人们不会为一个只会站在台上讲话的CEO去死。他们会为一个和他们一起在泥地里瞄准火炮的人去死。
但这里有个悖论。你想要展示成就,吸引注意力,但你又不能显得「已经成功」,因为那会让人觉得你被高估了。Lulu的答案是:大声地「被低估」。
Google Gemini就是经典案例。说「Gemini被低估」已经变成了一种社交信号——你在展示自己有独立判断力,你在纠正市场的错误。人们喜欢指出「价值与评价的差距」,就像Karen喜欢纠正别人的错误一样。我们都是「声誉纠察员」。
所以你的目标不是「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很牛」,而是「让聪明人觉得我被低估了」。前者让你成为靶子,后者让你成为秘密武器。
Lulu对AI的判断很有意思:「沟通是人类能力的最后堡垒。」
十年后,五十年后,AI可能比我们更聪明,写代码更快,设计更美,但让另一个人类爱上你、相信你、愿意为你冒险——这件事可能永远是人类的专属技能。所以她高度确信的是:每个创始人都应该把沟通能力当作终极武器来训练。
她不确定的是形式。是视频?播客?推特?媒体的角色会怎么变?她的建议是:不要锚定任何形式。Cognition的产品发布推文被无数人逐字抄袭,那些技术加速主义的炫酷视频现在也被抄烂了。当所有人都涌向一个形式时,它就死了。
你需要找到自己的「叙事alpha」——那个让你公司的价值超出基本面的故事角度。然后在所有人学会之前,赶紧跑到下一个前沿。Alpha会衰减,形式会过时,但人类对「故事必须完整」的执念不会变。
公关和媒体的关系也在回暖。Lulu说她曾经最怀疑媒体的时候,依然和一些记者保持信任关系。现在科技媒体有一批新鲜血液,更好奇,更向前看。
「直接触达」不是抵制媒体,而是不依赖媒体。你要有自己的分发能力,然后选择性地和媒体合作。现在人们从ChatGPT或Claude获取信息,一篇正式报道可以让你的推文变成「可引用的事实」,而不是「某个动漫头像的观点」。
从过度依赖,到对抗,再到新的协作平衡。这听起来像个不错的结局。
最后一个细节。当Lulu说「你需要把自己的特质放大到不正常的程度」时,她用了一个比喻:Fox新闻的主播化妆浓到在现实中看起来很吓人,但通过镜头就刚刚好。
你和朋友聊天时讲十遍同一个故事会很烦,但你在公开场合讲十遍,每个听众最多听到0.5遍。苹果说了多少次「Think Different」你才记住的?乔布斯的「Stay hungry, stay foolish」出现在多少个地方你才真正听进去?
创始人常犯的错误是:在内部说腻了,就以为外部也听腻了。但真相是,外部根本没听见。
你需要的不是更小声。你需要的是找到那个真实的、有用的、独特的点,然后用火炮把它轰进所有人的脑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