估值160亿美元,5000名员工,每年三位数增长——Rippling的首席产品官Matt McGinnis管理这家公司的方式,会让大多数管理者崩溃。他有一条铁律:每个项目都必须故意人手不足。
如果你的团队总抱怨人不够,你可能正在用最正确的方式做错事。
Matt McGinnis在硅谷待了二十年。七年前加入Rippling担任COO,去年转任CPO。这个45岁的加拿大人有个奇怪的习惯——他会在公开频道里拆解每一个产品的问题,让1300名研发人员都看得到。他管这套流程叫「pickle」,产品质量清单的缩写。上周,CEO Parker Conrad安装新功能时遇到空白屏幕,Matt当场砍掉一根手指(比喻意义上的),然后在pickle里加了一条规则:每个产品上线时只允许有一个功能开关。
他说话时会盯着你的眼睛,语速很快,「这不是感觉良好的废话。你花九年时间做一个创业公司,从硅谷热门到彻底失败,你会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浪费。」
2009年到2018年,Matt创办了一家叫Inkling的公司。最初做电子书平台,后来转型企业培训,再转型内容管理系统。九年时间,经历了三次大转型,最终以远低于融资额的价格卖给私募基金。「每次我们都觉得找到了产品市场契合度,每次我们都错了。」投资者更新邮件里写着「这个季度有起色」,他现在读到类似的邮件会心碎——因为他知道这些创始人正在重复他的错误。
硅谷有句话:永远不要放弃。Matt说这是彻头彻尾的风投废话。
2018年,他加入Rippling。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识什么叫产品市场契合度。不是「可能有戏」,不是「增长还不错」,而是销售团队根本来不及响应客户需求,工程师每天被新需求淹没,CEO每周要亲自处理5200名员工的薪资发放——因为他要确保产品真的能用。「当你真的找到了,你会100%确定无疑地知道。所以如果你不确定,你就是没找到。」
但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:在一家疯狂增长的公司里,Matt做了一件所有管理书都不建议的事——他故意让每个项目缺人。
「如果人手充足,你会得到政治,你会得到优先级排在第20位的事情也有人在做。」他解释道,「这些事有毒。它制造浪费,拖慢速度,产生屎山代码。」他有一个管理框架:当你无法精确判断一个决策时,比如该给项目安排几个人,你要决定是宁可多还是宁可少。答案永远是:宁可少。
过度配置会让团队开始做不重要的事。你有20项任务,知道必须做前5项,但第6到第20项的优先级模糊。如果人够多,第10到第20项就会有人动手——在你还没确定它们是否必要之前。这是浪费,更糟糕的是,这些「多余的产出」会变成技术债,未来你得花更多时间维护它们。
欠配置会让团队永远处于轻微脱水状态,永远渴望资源,永远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全力以赴。「就像你让团队一直有点脱水,他们会一直想要水,然后在某个时刻他们真的太脱水了,好,这时候我们补充资源。」
这套逻辑听起来残酷,但背后是一个物理学原理:熵增。
热力学第二定律说,封闭系统总是趋向无序。你的袜子抽屉会自己变乱,路面会自己长出坑洼,停飞几个月的飞机会开始解体。组织也一样。「生命本身就是对抗熵增的暂时胜利。」Matt说,「你和我本不应该存在。太阳给地球能量,组织出我们能吃的东西,我们对抗熵增直到70或80岁输掉这场战斗。」
对抗熵增唯一的方法是注入能量。
代码库每增加一行,熵就增加一分,需要人类投入更多能量去维护。团队会本能地优化局部舒适而非公司成果——不是因为他们商量好了要这么干,而是因为熵增是宇宙的默认设定。「你作为高管,作为领导者,你的工作就是每天每分钟和这个熵增战斗。」
具体怎么做?Matt有三个动作。
第一个动作:每一个bug都要公开追责。不是大部分,是每一个。Parker在内部系统里遇到问题,立刻在公共频道里质问,「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?」Matt看到任何产品问题,都在团队的反馈频道里公开提问,「为什么会这样?」所有产品经理和工程经理都能看到这些对话。这不是羞辱,这是示范——示范「我们这里就是这样做事的」。
第二个动作:工厂检查流程。每个新产品上线前,团队必须录制一个Loom视频,演示所有主要流程。Matt亲自审查每一个视频,在公共频道里反馈。1300名研发人员都能看到别的团队是怎么被审查的,学到「我们这里的标准是什么」。昨天有个团队忘了关掉功能开关,导致Parker看到空白页面。Matt没有私下批评,而是问:「我们的工厂检查清单里为什么没有这一条?」然后加了一条新规则。
第三个动作:CEO的强度必须原封不动地传递。「创始人CEO是一家公司野心最纯粹的形式,能量最强的来源。」Matt在最近一次高管会议上说,「CEO往外的每一层管理,强度都可能下降一个数量级。两层之后如果下降两个数量级,这就是一个严重失灵的组织。」
你不是要保护团队不受CEO的强度影响。你是要把那个强度100%镜像传递下去。
会有无数人在你周围鼓吹放松。会有无限供给的人想要缓冲CEO的要求。你的工作不是成为那个缓冲器。你的工作是把强度保持在最高水平,让缓冲发生在别的地方。
这听起来像是在制造压力。但Matt说,反应恰恰相反。「没有人真正想要一个chill的老板。天哪,还有什么比chill老板更糟的?」他顿了顿,「Chill是我能给你的最贬损的标签。Chill老板或chill产品经理——chill完成不了任何狗屎。要强悍,要好,要尊重人,要强悍。别chill。」
团队的反应不是「哦这太累了」,而是「太好了,终于有人允许我全力以赴了」。
想想你上次买电钻的情景。你不是在买电钻,你是在买墙上的那个洞。组织管理也是一样的逻辑——流程不是用来提升表现的,流程是用来降低波动的。
Matt从金融市场借来了两个概念:alpha和beta。Alpha是相对大盘的超额收益,beta是波动性。理想的股票是高alpha低beta——既跑赢大盘,又稳定。理想的员工也是如此。但问题是,不是所有岗位都需要低beta。
零到一的产品需要高alpha。哪怕这个人有点疯,有点难管,像Dennis Rodman那样——每支球队都有空间容纳一个这样的人。成熟产品需要低beta。薪资系统绝对不能有意外,我们不要alpha,我们要它像发条一样精确。
流程是用来降低beta的。但流程的副作用是会压制alpha。
「你必须非常非常小心和审慎地在产品团队应用流程,」Matt说,「要知道你在哪里需要降低波动性,同时不能在需要超额收益的地方扼杀创意。」Pickle就是这个平衡的产物。它是一份轻量级清单,列出产品上线前的标准。不是每条适用于每个产品,但它是完整的,随着学习不断迭代。昨天学到了功能开关的教训,今天就加进清单。它足够轻,不会扼杀创新,但足够清晰,能降低系统性风险。
Matt用同样的框架面试。当候选人面试时,Rippling给所有级别的产品经理同一道案例题——一道极其困难的题,需要同时思考多个维度,涉及数据传播问题,技术性很强。每个人走出面试间都觉得自己搞砸了。但面试官看到的是:「哇,这人看到了三四个转角,非常厉害。还有十个没看到,但最难的四个他都看到了。我们给他新信息质疑他的方案时,他不防御,还主动打断我们问更多问题。」
永远不要给不同级别的人不同的题。给所有人同一面混凝土墙,同一把钻头,看他们能钻进去一毫米还是一英寸。
这里有一个悖论:Matt在Rippling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,是前九年失败教给他的反面。
他的老板、Rippling的CEO Parker Conrad说过一句话:「你不是从错误中学习,你是从成功中学习。」Matt起初不同意,但现在他信了。「我在Inkling的九年当然学到了很多,但在Rippling的七年,我学到的多得多——因为我见证了成功,见证了疯狂的、离谱的、图表爆表的成功。这更有信息量。」
如果一个飞机维修技师见证了100次正确操作,另一个见证了100次错误操作但「从错误中学习」,你想上哪架飞机?这甚至不是一个需要比较的问题。
这就是为什么他建议年轻的产品经理:加入一个正在赢的团队。「硅谷喜欢说22岁就去创业,祝你好运,但概率不站在你这边。」当他看简历时,他会特别留意那些在伟大公司高速增长期加入的人。「我立刻想面试这个候选人,因为我想听他从winning团队学到了什么。」
但这也引出一个残酷的建议:如果你的创业公司到第四年、第五年还不是明显的爆炸性增长,你应该他妈的quit。
「硅谷的'拼到死'心态不是pro创业者的,是pro风投的。」Matt说得很直白。风投的激励是让你继续尝试——因为他们拿不回投资,唯一的逻辑欲望就是你继续试。偶尔会有人从A pivot到X然后成功,比如Slack从游戏公司变成企业聊天工具,但这极其罕见。
「我45岁了。美国男性平均寿命70多岁。我还有20、30、也许40年。我非常清楚我还有多少时间。」他的声音变得很轻,「我不后悔Inkling的九年,它塑造了现在的我。但当我读到某个创业者的投资者更新,我知道他在我曾经的位置,我知道他出不来了。」
产品市场契合度就像药物和受体。Genentech不会觉得他们能靠营销让药在你体内表现更好——受体要么存在,要么不存在。命运已经决定了结果。你的软件产品也一样。命运已经决定了市场会不会接受你的产品。别在发现缺乏成功后试图用营销解决问题,因为受体很可能根本不存在。
Matt投资了70家公司,包括Notion、Rippling、Clever、Deel、Langchain。但他更愿意告诉你那些归零的名字:Macro、Debrief、Verb Data。「所有这些创始人都很棒,都投入了巨大精力,但公司归零了。列出成功案例是可怕的幸存者偏差。」
我们谈了两个小时强度、熵增、对抗舒适区。最后Matt说了一段话。
「如果你在真空里听这些,很容易觉得强度是碾压灵魂的,是负面的。」他往后靠在椅子上,「但有一个背景我没讲。生命太他妈神奇了。我们存在于这个蓝色弹珠上漂流在时空中,我们是某种奇怪的意识形态,你在这里的时间如此短暂,削着你的木棍,做着某件事——如果你记得我们多么微不足道,这一切多么微不足道,它会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一种轻盈感。」
2025年的硅谷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。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密集的创造、发明和进步发生在同一个地方。你得放大视角,欣赏这个魔法。
然后你转身想:操,周五晚上我得加班,对吧?我得全力以赴,我得去商业竞技场里竞争。你必须永远记住两件事:第一,这一切都不重要。第二,我们能活着做这些事,是绝对美好和神奇的现象。
所以玩这个游戏,用你的全部去玩。但永远别忘了这只是一个游戏,它什么都不重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