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0%的AI写代码,零人工介入。如果你还在用复制粘贴的方式与ChatGPT对话,你可能正在用打字机时代的方式工作。
这是季逸超团队在2024年3月发布Manus时给出的答案。高二时他在App Store赚到第一桶金30万美金,那时卖的是每份0.99美元的浏览器应用。十几年后的今天,Manus年营收已突破1亿美元。但他始终坚持一件事——自己不当CEO。
「我既不喜欢商业化,也很讨厌管人,」季逸超说,「我经过创业之后,充分意识到自己的不足。」
他父亲是北大物理系教授,母亲是中关村老一辈连续创业者。从小在两种风格中成长的他,最终选择了科技创业这条中间路线。高中时他喜欢骑自行车穿过校园,独自在计算机社团的办公室里捣鼓代码。老师给了他一个特权:不想上的课可以不上。
2009年App Store出现,改变了他的轨迹。「这让我可以向父母、同学和老师证明,我瞎搞的这个东西是能产生经济价值的。」那个第三方iOS浏览器从第一个版本到最后,总共赚了三十多万美金。对一个高中生来说,这是最朴素的商业模式:卖一份copy,收一份钱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
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3年。Google推出Word2Vec论文,头一次能让自然语言文本变成稠密向量。季逸超意识到,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。他创办第二家公司Maggie,想做下一代Google——用知识图谱和语义搜索重新定义搜索引擎。
团队从零训练模型,做开放式信息提取,在最高置信度下准确率达到89%。「那是我智力和编程能力的巅峰,」他回忆道。整个团队把预训练、长上下文、依存句法分析全部自己做了一遍。
但2019年某天,他拿到了GPT-3的early access。
「我觉得天要塌了。」季逸超测试后发现,他随便写的prompt,效果跟自己团队训练两三周的端到端模型五五开。「那一刻我意识到,一个通用模型可能要杀死我。」
于是他选择了加入。
那段时间他的想法很清晰:上一次创业的痛苦来自于垂直整合。每天醒来都感觉海水在上涨,不知道会涨到哪里。「我不想再体验每两三周才能迭代一次模型的状态了。」
他去了字节旗下一家即将上市的AI公司,待了一年半。在那里,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打榜——公司内部有个类似Kaggle的榜单系统,赢的越多,获得的显卡资源越多。「我一个人能囤好几十张卡,然后我一直霸榜第一名。」
那段经历特别开心。
2023年底ChatGPT出现,季逸超又动了心思。他几乎跟所有国内外大模型公司聊过,但没人能说服他去做模型。「我明确不想打榜,不想做大模型公司。」他想找的是一个空的画布,能让他观察用户到底在怎么用AI。
他见到了小红,Monica浏览器插件的创始人。小红说了一句话打动了他:「你做过浏览器、搜索引擎、语言模型,你想不想在一个产品里把这三个事都重新做一遍?」
更重要的是,小红很正常。「他身心健全,没有任何不良嗜好,没有任何极端思想,」季逸超说,「这在AI创始人里已经很难得了。」对比之下,当时很多创业者都太艺术家了——有点抑郁,时不时发癫。
「移动互联网时代喜欢艺术家,但AI时代不是。」季逸超解释道,「AI更像传统制造业,你随着用户量增加,成本是线性提升的。这对经营能力的要求比上一代创业要高很多。」
2024年3月,他们加入后的第一件事是做AI原生浏览器。花了四个月把产品做出来,团队内部试用后,所有人都觉得不太对劲。「做完之后你觉得不是特别酷,那就别发。你都觉得不酷,没人会觉得酷。」
当时Monica已经有1200万美金年收入,且是盈利状态。这个正向现金流给了团队极大的底气——他们可以理智地放弃。
9月底的某一天,浏览器项目正式停止。团队陷入了两周半的无所事事状态。但一点也不焦虑。
「一群不太笨的人无所事事的时候,就会产生很多很好的想法。」
转机来自一个观察:公司里很多非工程师都在用Cursor写博客、做数据分析。他们根本不看左边的代码,只盯着右边的聊天窗口。「AI通过编程的方式,以代码为媒介去完成非编码任务。」
季逸超意识到,编程不是垂直能力,而是解决通用任务的媒介。但Cursor的形态对这些人不是最优的——它跑在本地,无法解放用户在长任务中的注意力;它把代码作为主要呈现,让很多人天然紧张。
于是他们决定做Manus:把Cursor这种能力搬到云上,把代码复杂度包装起来,面向所有脑力工作者而非程序员。
从9月底到次年1月,六个月做出了Manus的第一版。但季逸超决定不马上发布。「我听说Anthropic应该在两个月后会有模型发布,我们最好能把发布时间对齐,这样能享受到最大的模型迭代溢出。」
他们又花了一个半月打磨。3月5日晚上十点多,Manus正式上线——那是北美市场的早晨。
上线当晚,国内莫名其妙就火了。团队没有做任何付费宣传,全靠朋友和自媒体自发分享。「如果我们在三月份有任何付费宣传,我死全家,」季逸超郑重地说,「这是我们多年广结善缘的结果。」
但真正的考验是算力。上线当天他们给云厂商打电话,说需要今天下午就增加大量算力。云厂商愣了:「你们是要下个月还是下下个月?」「今天下午。」
最后是靠人工搬显卡,从别的项目临时调资源,才让Manus撑过了第一个月。那段时间每天烧几十万美金,团队颠倒黑白,基本每天零散加起来只睡三四个小时。
「但我们绝对没问题,使劲烧,」季逸超说,「因为对产品极有信心。」
邀请码机制不是为了营销,是因为世界上第二天能立即到位的算力比想象中少太多。Anthropic直接跟他们说:「你们千万别放开,你如果放开我们会挂。」
不到一个月,他们去掉了邀请码。现在Manus的年营收已突破1亿美金,且马上就要盈利。
这背后有三个关键决策:
第一,不做模型。「上一次创业最惨痛的教训,就是垂直整合会被模型迭代速度拖死。」季逸超选择成为所有头部模型厂商的top 5客户,用token消耗量换取影响力,让模型厂商按照他们的需求改进模型。
「全世界都在帮我们一起训模型,但我们却没有自己掏很多钱去砸进去。」
第二,做通用Agent而非垂直场景。底层的两个技术供给是通用的——通用模型加上图灵完备的虚拟机。走垂直只是在上面加约束。更重要的是,通用Agent能让用户按想象力使用产品,团队再通过观察数据捕获头部场景,做最后一公里优化。
第三,极致克制。他们每个月都在想能删掉什么功能。比如语音输出、生图生视频,虽然有这个能力,但没有大力优化。「如果这个通用Agent靠自己的泛化能力就能解决,我们没必要专门去做。」
他把这叫做「纯血派Agent」——不用workflow,不用多角色分工,完全由智能主导任务完成过程。「模型是比人更全能的东西,你应该充分利用模型的优势,而不要生搬硬套人的组织架构约束。」
现在Manus的用户主要是三类人:互联网公司里的非程序员、独立工作者、金融和咨询行业的高价值用户。他们追求的不是DAU,而是营收。「一个高价值用户能把Manus用量用到普通用户的1000倍,每天都在发生。我们经常有用户一个月付我们几千美金。」
定价没什么逻辑,就是拍脑袋定的。当时想ChatGPT是20美金一个月,那就从20和40开始。但用户问的问题是:「如果我愿意付200美金,效果能变好多少?」
季逸超说,他们没有活着的权利,活着是自己持续跑才能争取来的。他们从来不觉得生态位是稳固的。
对于竞争,他的态度很明确:「小公司怎么跟大厂竞争?赶紧成为大厂。」不是规模上超越,而是让自己做Manus这件事的团队,比某些大厂想做通用Agent的团队强得多。
他现在将近100人的团队,有两个很特别的部门:一个叫Sandbox team,维护给Agent用的操作系统;一个叫Agent team,由Agent工程师、评估团队和小规模research team组成。「他们在做的事情不是面向人的,是面向模型的。」
最近他们在做的是「主动性」——让Agent能7x24小时自己工作。比如每天早晨在你醒来之前,Manus已经看了你的Notion面试记录,自动填写到招聘系统里,只等你确认接受与否。
「这才是真正解放用户的瓶颈,让Agent的能动性发挥出来。」
这次被Meta收购的消息传出时,正是12月初。那期节目录制时,收购尚未发生,但季逸超在朋友圈说:「今天Manus有两件大事,一个是1.5发布了,另一个恐怕要老了写回忆录再说了。」
他依然不当CEO,依然身心健康,依然坚持每天只做最重要的事。对于一个连续创业者来说,最难的从来不是做什么,而是清楚地知道不做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