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年11月,张津剑给投资人开大会时说「接下来把所有重心放在AI上」。投资人第一反应是「怎么又来一波,我们15年那波还没解套」。
如果你现在还在等一个「完美时机」才进场,你可能正在用等待稳定的方式错过变化本身。
那场会上张津剑还预测12月会发布GPT-4。他预测错了,12月发布的是ChatGPT。但这个「错误」恰恰证明了他的正确,当时市场对AI的理解还停留在「又是个概念」,而他已经在研究transformer能走多远。
三年后,绿洲资本投的MiniMax上市,成为亚洲首个all in MoE模型的公司。回头看,22年底到23年初那个窗口期,估值1亿到10亿人民币就能投到后来的明星项目。千寻、星海、图语、速足迹,都是那时候的「白菜价」。
但问题不是「当时应该更猛」。
而是为什么大多数人看不到那个窗口。
张津剑有个习惯,去年6月起不吃晚饭。不是为了减肥,是为了减掉那些「下意识参加的饭局」。因为不吃晚饭,他开始珍惜午饭,会认真想「今天中午吃什么」。这个逻辑反推到投资上就是「如果这一年只能投一个项目,你投谁」。
23年他投巨深智能时,美国投资人说「你们来看看我们portfolio里有个机器人公司」。那家公司估值8亿美金,有discount。张津剑觉得「机器人一定是属于中国的」,没投。三年后那家公司叫Figure,估值400亿美金。
他不觉得这是错误。
他觉得这是「不够开放」的代价。
投资人最难的不是判断方向,而是在正确的方向上「坚持用自己的方式做」。
22年看stability时,张津剑团队意识到「这是范式转移」。但他们没有按市场主流观点去投垂直模型,而是重仓大模型和agent基础设施。当时很多人认为「不可能有真正的通用大模型」。
23年投MiniMax时,他们看的不是「能不能跳舞打拳」,而是「对多模态的理解深度」。团队在那么早的时期就all in MoE,押注的是「AI最终会像人一样需要多种感知模态」。
这个判断来自一个反直觉的类比,人每秒能说出来的比特数据,只占我们能感知的百分之一。我们能感知到的,可能只占实际存在的万分之一。如果有个机器人能全频谱感知所有数据,它训练出的智慧是今天无法想象的。
所以MiniMax的M2大圆模型在全球得到真实开发者正反馈时,张津剑不意外。因为那个团队在做多模态时,模型对复杂信息的理解能力就已经埋下伏笔。
这里有个巨大的方法论分叉点。
大多数人投资时在问「这个公司能融多少钱、估值多高、对手做什么」。张津剑投千寻时,千寻创始人韩真的回答是「我不看对手,我看的是AGI是什么,我离它还有多远」。
某高管找韩真要一倍预算说「对手预算是我们好几倍」。韩真想了一晚上拒绝了,理由是「产品是技术驱动的,技术还没收敛,产品形态不知道。应该把钱放在研发上推动技术发展,它会自然长出未来产品形态」。
账上那么多钱,完全可以演给投资人看,演给高管看,演给市场看。
不演。
千寻那轮融资在24年初,3亿到4亿人民币估值,张津剑介绍的投资人都说「特别难融」。大家问「人家都做机器人,你啥时候做机器人?能不能跳舞?」
到25年,千寻估值涨得「非常夸张」。市场消化了第三阶段共识,robotics不是embodied AI的载体,robotics就是AI,只是从物理交互这条路走向AGI。南坡北坡,最后都在山顶汇合。
但这个认知差,在23年值几十亿,在24年值几百亿。
AI和巨深智能现在越来越接近。以前AI的人不看巨深,巨深的人不来AI。现在AI团队在招巨深人才,巨深团队在招AI人才。因为AI发展需要越来越多模态,有些模态需要物理反馈数据训练。巨深也一样,完成身体和世界交互的过程需要AI,它本身正在变成一个模态。
两个完全不同的初始点,在走多模态路线时,最后在AGI汇合。
这个判断如果在22年说出来,90%的人会觉得是「忽悠」。但张津剑团队在22年就是这么投的,投大模型、投agent基础设施、投巨深。不是押注单一技术路线,而是押注「所有通往AGI的路都值得配置」。
这背后是个更抽象的方法论,人更重要。
AI变化太快,具体的事无法预判。只能判断AI是对的方向,但千差万别的竞争、中美冲突、币种选择、恶意竞争,这些变化没法穷尽。唯一不变的是创始人,他能不能动态解决问题,能不能实事求是面对问题。
张津剑现在更珍惜执行力。「AI也很会说,你再会说有AI会说吗?AI写的英文邮件,我都认不出是不是我写的。它比你更会思考,更有全局观。你剩什么?定义问题、保持初心、快速执行。因为执行的体感反馈是AI拿不到的」。
有些创始人你跟他说了,一周后就有结果。有些创始人想了一年还在想。AI时代,想变得没那么有价值,做变得特别有价值。
他有个投资策略叫「long action, short thinking」。
但最容易被忽略的,不是投资方法论,而是一个更本质的问题,你是不是在活出自己。
张津剑说这句话时,不是在讲鸡汤。他在讲一个生存策略。
未来你开会时,旁边有个带摄像头的agent。它看着对方,看着你,左右旋转。它实时在互联网查询对方说的每句话是不是事实,在时间轴和空间轴做横向纵向比对,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可信。它会捕捉你所有微表情、下意识的眼神、所有tricks。
那个时候,你所有的演,在时间轴和空间轴一拉平,什么都不是。
除非你演到自己都信了,那没问题,因为你自己都信了,AI识破不了。但凡你知道你在演,AI一定知道你在演。那时候负面效应一定大于正面效应。
所以AI时代只有两种生存策略,第一种,演到极致,24小时演到潜意识都认为「我就是这个」。第二种,真实表达你自己,真实活出你自己。
这不是选择题。
是必选项。
张津剑举了个例子,什么叫好的伙伴?你找个太太,你可以在她面前脱了裤子放屁,说一些毫无用的话,不需要证明你是个人,不需要证明任何你厉害的地方。你就是个loser,就是个完全放松甚至糟糕的存在。但你知道你是安全的。
那一刻你在她面前保持了真,这就是好伙伴。
生意上也一样。你跟合伙人有共同方向,你可以完全真实表达你的看法。不害怕伤害到他,不害怕伤害到利益,不害怕因为这个东西让他对你有新想法。没有一层计算、二层计算、三层计算,只有一层,真实想法。
如果你娶了个太太,找了个合伙人,找了个股东,你在他们面前要随时演,你的生活得多痛苦。
这套理论听起来很虚。
但张津剑把它变成了可执行的减法。
不吃晚饭,自然少掉很多应酬,自然不喝酒,自然空出晚上时间。这个时候你会去想「晚上时间应该做什么」,会找到一些以前感兴趣但被各种事情耽误的事。
因为一天只有一顿正餐,他开始无比珍惜午饭,会很认真想「今天中午吃什么」。当你对午饭有要求时,你好像对很多东西都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。
以前为什么不珍惜午饭?因为还有晚饭。晚饭随便吃,反正还可以吃宵夜。很多时候因为你生活中有很多选择,你总可以推到下一个选择,你就划过了这一次。
但如果你这一生只做一件事,你做什么?
如果你这一年只投一个项目,你投谁?
做减法的本质,是把下意识的那个程序丢掉。不要下意识去做那些事,去看那些你真正想看的书,不管那本书看起来多么不务正业。
他说自己过去三年更快乐了。做完减法肯定是开心的,它会给你很多正反馈。你会变得更瘦,更健康,更开放,当然会更快乐。
研究AI反过来也给了他很多关于人的启发。Transformer最重要的贡献是self-attention,用佛家的话说就是「觉照」。整个AI研究的过程,不就是在解决「你在哪里pay attention」吗?
注意力放得太局限,容易丢信息。注意力放得太宽广,会产生幻觉。怎么不产生幻觉?怎么知道什么地方应该pay attention?怎么用好注意力?
所有算力都在供养注意力。
人也一样。我们每天吃的饭,最后都在供养注意力。这一刻你给某人打电话,就不能给别人打电话。你吐这个token,就不可能吐其他token。
为什么你吐这个token?因为你的关注点不一样。因为每个人注意力和关注点不一样,大家关注的东西不一样,人生就不一样。
但这套方法论有个边界。
张津剑说「大部分、可能绝大部分是运气」。有些项目以前从来不火,突然来个投资人说「你不是这个赛道的,你是巨深智能的」,这哥们儿可能以前融资都搞不到,突然变成明星项目。
也有些人突然遇到超出理解范畴的事,但因为这些事发现了其中的点,认识到自己,重新出发做得非常好。
这个世界非常随机,我们能掌控的东西非常有限,甚至几乎于没有。我们能做的只是选择,选择什么方向,选择跟谁在一起。宏观的选择一个圈子,微观的选择一个具体个体。
但这个种子放下去之后怎么开成花?有太多气候、温度、土壤、随机事件。
只能静待花开。
张津剑对未来三年的判断是,会进入大科学时代,属于科学家的时代。AI会极大赋能每个天才,每个科学家都会在文明这个球上撕开裂缝,不断扩展整个文明的范畴。这些科学家是一群能使用AI的年轻科学家,可能是90后95后。
按过去论资排辈的标准,95年的科学家现在才30岁出头,连排辈资格都没有。
但这个时代是属于他们的时代。
三年前张津剑在播客里说「未来是属于bot构建的世界」。现在bot叫agent,讲的是一个东西。他认为未来十年最重要的事,是为两个参与主体构建主体性,一个是AI,一个是人。
AI需要主体性。它怎么付款?怎么知道它是它?怎么知道它代表了你?怎么知道它没有欺诈、没有被欺骗?AI里面是不是要有警察、法官?每个agent需要有它自己的银行账户、driving license、很多很多东西。
只有它有了主体性,才会构建它的社会、它的网络。
人也需要主体性。如果AI在生活、工作、功能上可以替代所有东西,那人何以为人?你的主体是什么?
很多时候我们过去并没有真正构建自己的主体。我们的主体更多来自社会的评判、老师的评判、老板的评判、你尊重的人的评判。你的主体性来自另外一个主体,你通过得到他的认可确认了你自己作为主体的存在。
但你并没有主体性。
这个时代,每个人通过活出自己都会找到自己的主体性。不管这个主体性来源于什么,或者它是什么,这是每个人在自己生活实践中要去寻找的东西。
而你跟AI最大的特点就是活。
以后AI如果也活了,你就有点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