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7月,张月光做出的妙鸭相机日收入破百万,他和团队PM在北京廖宝桥的酒吧里喝到凌晨。三个月后,他从阿里辞职,拿着近3亿融资创立暮言之语。两年过去,这位曾被投资人戏称「拿利息养公司」的创业者,终于在2026年初说出那句话:「我的探索期结束了。」
如果你还在用互联网产品的逻辑做AI产品,你可能正站在一个即将被颠覆的起跑线上。
张月光今年37岁,清华计算机系毕业,做了12年产品经理。支付宝、字节、阿里,每段经历都不超过两年。2023年,他用三个月做出妙鸭相机——一个让用户花9.9元就能生成写真的AI产品,日活一度冲到数百万。但站在2026年回望,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:「妙鸭根本不是AI Native产品,它只是把AI能力发挥得很好的互联网产品。」
这个判断,他花了两年才想清楚。
2023年10月,妙鸭爆火后的第三个月,张月光一个人坐在京都鸭川边,从凌晨两点坐到五点。那晚他做了一个决定:35岁到45岁,要跟同一群人做同一件事。「在大厂,你没法控制自己要跟谁在一起,做什么事。拥抱变化是大厂人的基本素质,但我过去十几年最不满意的,就是没有长期积累——人也好,事也好。」
离职后,他组建团队,定下一个模糊的愿景:创造AI朋友。但什么是AI朋友?怎么创造?他不知道。
这不是重点。
2024年初到2025年底,暮言之语做了两条产品线:一款AI乙女游戏《星棉》,和数个AI应用探索。播客工具、信息聚合、PPT生成……每个产品上线前,张月光都会告诉团队:「我对这个想法只是想出了一套能说圆的逻辑,但我没有足够信心,我们不会all in。」团队几乎不加班,晚上七八点就下班,账上资金消耗极慢。
直到半年前,他终于找到那个让他愿意「亏光公司所有钱」的答案。
一个产品经理的认知裂谷:从流程设计到上下文设计
妙鸭为什么不是AI Native?张月光的解释是:「互联网产品的核心是面向流程的设计。产品经理的工作就像设计一条路线——用户从这个门进来,点这个按钮会发生什么,点那个按钮会发生什么。你把用户的行为都设计好了,设计师出图,工程师施工,就像盖房子一样。」
妙鸭就是这个逻辑的极致体现。用户上传20张照片,系统训练一个模型,然后用户选模板,点击生成。整个流程是固定的,用户的自由度被限制在最小范围内——为了稳定的效果。当时的技术条件下,这是最优解。用户不能随便输入,输出也是预设好的。「它本质上仍然是互联网产品思维。」
但AI Native产品不是这样。
「用户的输入是开放的,输出也是开放的。你不知道用户会给出什么奇怪的命令,你也无法保证输出的确定性。这是整个互联网20年从未出现过的情况。」张月光说,这意味着产品设计的范式变了——从「面向流程」变成了「面向上下文」。
什么是上下文设计?他用自己正在做的AI PPT工具Dokey举例:「传统做法是产品经理先定义需求,设计师出稿,开发实现。但在AI产品里,你必须先搞清楚模型需要什么上下文,才能给出符合预期的结果。然后你再倒推,设计一个流程把这些上下文收集上来。」
这个转变听起来微妙,但它重构了整个团队的协作方式。「产品经理、设计师、工程师的边界变得模糊。你需要混合型的工作方式——大家一起调模型效果,调明白了再设计流程。这是一个两段式的过程。」
张月光花了两年才跨过这道认知裂谷。
重场景拆解:为什么90分等于0分
妙鸭成功的关键不是技术,是三个字:真、像、美。
「真」是看不出来是AI做的,「像」是照片要像本人,「美」是要比真人好看一点。当时市场上所有产品都在做AI写真,美图、B612都上线了类似功能,交互流程甚至都差不多。但妙鸭卖过了那条线——用户拿它生成的照片和海马体真人拍摄对比,很多人觉得妙鸭做得更好。
怎么做到的?答案是三个模型的串联。
「我们发现,你很难让一个模型同时做到真、像、美。所以我们用三个模型分别负责。」第一个模型负责「像」——用用户上传的20张照片训练,专门控制人脸ID;第二个模型负责「真」——用大量普通人照片训练,让生成的图片看起来不那么精美,反而更真实;第三个模型负责「美」——就是用户选择的模板,负责审美输出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用工程方法突破技术瓶颈的案例。但更关键的是,张月光当时就知道:「90分等于0分。你必须到100分。」这句话他在妙鸭火之前就跟投资人说过。意思是,如果用户一眼就能看出这是AI做的,那即使成本再低,价值仍然非常受限。只有越过那条线,成本优势才能真正显现。
妙鸭上线时调用了近2万张推理卡,阿里集团全国各地调卡支援。它在三个月内达到了大几百万付费用户——超过了海马体全年的客户量。但张月光很清楚,这个增长不可持续。「写真是低频高毛利的生意,不可能高频。我们三个月就覆盖了大部分愿意付费的用户。」
离职前,他在做两件事:第一,把9.9元变成99元——通过加入人工服务实现定制化;第二,到线下开快闪店——直接截流海马体的用户。「他们卖699,我卖99。他们是重资产慢周转,我可以用更快的周期挤压他们。」
但他没有继续做下去。「如果让我自己创业选这个方向,我不会选。它很重,利润率不会特别高。它是个fine business,但不在AI的主航道上。」
突破时刻:从情绪价值到能力边界
2025年下半年,张月光找到了那个让他愿意all in的方向。
不是AI陪伴,不是AI游戏,是AI Agent——但不是硅谷正在讲的那种Agent。
「硅谷讲的故事是端到端替代,节省你的时间,让AI替你做事。Minus就是这个方向的代表。但我想做的是另一个方向——让你做到本来做不到的事情。」他举例:web coding就是典型的能力突破型产品,不会编程的人用了Cursor、用了Claude Code,就能真的写出代码来。
这个区别本质上是两种价值取向:一种是「节省时间」(Save Time),一种是「创造能力」(Gain Capability)。前者的终极形态是完全自动化,人不需要工作;后者的核心是人和AI协作,AI帮你突破你的能力边界。
张月光选择了后者。「我不是很想做那种把事情交给AI,然后它离线执行,几小时后给你结果的产品。我想做的是:你给它一个反馈,它马上给你一个反馈,你们持续迭代。这是一个让用户感觉自己具备了一个本来不具备的能力的过程。」
他们选择从PPT切入。这是一个已经PM/F的赛道,竞争极其激烈——模板套用类的、前端代码生成类的、图像生成类的,每种方案都有大量玩家。但张月光认为,没有人做成单向门产品。
什么是单向门?「你用了这个产品,就不会再用回原来的方式。」
他测试了市场上所有PPT工具。模板类的问题是内容被模板限制,不是跟着你的表达走;代码生成类的问题是生成的PPT下载下来再改,比自己从头做还费劲;图像生成类的问题是信息密度太低,且一眼就能看出是AI生成的。「我不能拿一个一眼就是Banana生成的PPT去给老板汇报,那会被立刻开除。」
Dokey的解决方案是:自研Agent框架,三个模型混合调用。Claude负责所有tool call,GPT负责某些场景,Gemini负责前端审美。团队花了大量时间调最小生成单元的效果——设计师定义什么是美的,技术提供约束防止溢出,产品注入上下文。调明白了,再设计用户流程。
「我现在用Dokey做出来的PPT,远远超过我自己用PowerPoint做的。不管我花多少时间,我都做不出那个效果。」张月光说,它不仅逻辑更清晰、金句提炼更精彩,而且「我完全不会设计,但它能把我的逻辑摆得特别好看。」
这是一个典型的「面向上下文设计」的产品。用户的输入是开放的,但产品通过Agent的方式收集足够的上下文,然后交给模型生成。整个过程是人和AI的持续协作,而不是把任务扔给AI然后等结果。
理论升华:AI朋友的真正含义
张月光创业的初心是「创造AI朋友」。两年后,他终于想明白了:什么是AI朋友?
「你交一个男朋友或女朋友,他只给你提供情绪价值,没有任何实用价值,你会交这样的人吗?反过来,如果有个人总帮你忙,稳定地帮你解决某一类问题,他最后一定会成为你的朋友。」
这个逻辑可以用「价值积累」来理解。想想你身边的朋友——你最信任的那些人,往往不是天天陪你聊天的人,而是在关键时刻真正帮过你的人。一个持续帮你突破能力边界的AI,为什么不能成为你的朋友?
这就是为什么张月光认为,AI陪伴产品走不出圈层。「它们解决的是情绪价值,但用户门槛太高——你需要极大的想象力和表达能力,对着一个对话框输入文字就能获得快乐。这只有低龄和二次元用户能做到。」
而AI Agent不同。它解决的是实用价值,它帮你做到你做不到的事。你用它做出了一份超出你能力的PPT,用它写出了你写不出来的代码,用它完成了你完成不了的任务——这个过程本身就在建立情感连接。
「今天大家都在说AI Agent是工具。但你想想,如果一个育儿嫂在你家住了三年,每天陪孩子,你们一家人处得特别好,孩子过生日她每年都回来庆祝——你还会说她只是个工具吗?」张月光说,他想做的AI朋友,就是那种能突破你能力边界的存在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同时在做《星棉》这款AI乙女游戏。游戏里的AI角色是以互动为核心的IP——不是高高在上的大明星,而是你每天看得见、摸得着、能互动的陪伴。「传统乙女游戏做的是大明星,高成本低频次的内容输出。我们做的是以互动为优先的角色,它的商业模式、用户定位、内容策略都完全不同。」
两个产品,一个解决能力边界,一个解决陪伴需求。但底层逻辑是一致的:让AI成为一个「人」,而不是一个「服务」。
局限性提醒
但这条路有明显的边界。
第一,它不是一个无限想象的故事。相比「AI替代所有人工」的宏大叙事,「AI帮人突破能力边界」是一个有限价值的命题。张月光很清楚:「这个故事没有那么性感,不是一个无限的事情。但我觉得也足够了,而且我自己足够喜欢。」
第二,它面临巨大的竞争压力。大模型公司完全有能力做同样的事——Claude、OpenAI都在推进Agent能力。垂类应用如何在通用模型的降维打击下生存?张月光的答案是:深入到具体任务中,做大模型公司不愿意做的「脏活」。「比如把HTML代码转成PPTX文件并尽可能保真,这是纯工程问题。大模型公司永远不会干这种事,但它对用户体验至关重要。」
第三,它不适用于所有场景。对于那些需要完全自动化、无需人工介入的任务,「能力突破型」Agent不是最优解。它更适合创作、表达、决策这类需要人持续参与的场景。
余韵收尾
2026年初,张月光37岁。Dokey即将上线,《星棉》完成首次内测——2000个用户名额一天抢空,七天后关服时,所有人守在手机前跟游戏里的男主角「星棉」告别,小红书上自发出现了数百篇用户笔记。
他说自己终于找到了创业的意义:「我就是要做一个帮我张月光突破能力边界的朋友。如果公司的钱全亏在这件事上了,我也认。就算最后不是我做成的,是别人做成的,我也不觉得这次创业失败。」
从2023年的京都鸭川边,到2026年的Dokey上线,他花了两年半时间。这段时间里,他没有做出第二个妙鸭,也没有追逐任何风口。他只是在一次次试错中,慢慢看清了一件事:
AI不是用来替代人的,是用来扩展人的。
那个他在鸭川边想了一夜的问题——「我为什么要创业」——终于有了答案。不是为了证明自己,不是为了发财,而是因为他相信,会有一种新的存在方式,在他80岁的时候回忆起来,仍然会觉得: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