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去50年,美国的生产力增长只有1940-1970年的一半,是1870-1940年的三分之一。如果你还在逐行敲代码,你可能正在用打字机时代的方式工作。
这不是危言耸听。这是网景浏览器发明者、硅谷顶级投资人马克·安德森在2025年初给出的判断。他说,2025年是他整个职业生涯中最有趣的一年,而2026年会超过它。
马克·安德森,56岁,发明了第一个图形化网页浏览器,投资了Facebook、Twitter、Airbnb等几乎所有世代科技公司。他有个10岁的儿子,在家上学。每天晚上吃饭时,这个10岁小孩会花两小时跟AI争论——为了好玩。
但安德森不是在培养一个AI使用者。他在培养一个能跟AI吵架的人。「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写代码,你就不知道怎么评判AI给你的代码,」他对儿子说,「你需要理解结果,知道它是不是够快,是不是符合预期。」
这背后藏着一个更大的问题:AI时代,哪些人会被淘汰?哪些人会成为「超级个体」?
安德森给出的答案跟大多数人想的不一样。
所有人都在担心失业。
马克·安德森的看法是:你担心错了方向。
过去三年,AI失业论甚嚣尘上。但安德森看到的是另一个数据:全球人口正在萎缩。美国、中国、欧洲的生育率都跌破了2.0,这意味着下个世纪,这些国家的人口会减少。
「如果我们没有AI,我们现在应该恐慌的是经济会怎么萎缩,」他说。时间点惊人地吻合——人口减少的时候,AI来了。机器来填补人力空缺,而不是抢走工作。
更关键的是,技术进步一直被高估了。过去50年,美国的生产力增长率极低。我们以为活在技术大爆炸的时代,但数据显示,1970年到今天的世界,跟1870-1930年那个电力、汽车、飞机接连出现的时代相比,几乎没有变化。
「你走在街上,看到的大楼是1960年建的,桥是1930年建的,水坝是1910年建的,城市是1880年创建的。我们建了什么新东西?」安德森说,「加州高铁在哪?」
AI不会像乌托邦主义者想的那样一夜改变世界。但它会让生产力增长率翻三倍——回到1870-1930年的水平。那个时代,人们觉得世界充满机会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
真正的转折发生在职业层面。安德森描述了一个「墨西哥对峙」的场景:产品经理、工程师、设计师,三个角色互相拿枪指着对方。
每个工程师都觉得自己现在能当产品经理和设计师,因为有AI。每个产品经理觉得自己能写代码、能设计。每个设计师知道自己能管产品、能写代码。
「更讽刺的是,他们三个很快会发现,AI也能当更好的经理,」安德森笑着说,「所以下一步,他们会把枪口对准组织架构图的上方。」
关键在于:他们都是对的。
AI现在确实能写代码,能做设计,能管产品。但这不意味着这三个岗位会消失。意味着岗位的「任务」在变。
安德森举了个例子。1970年代,副总裁不会自己打字,有秘书代劳。后来有了电子邮件,秘书会把邮件打印出来,副总裁手写回复,秘书再打字发送。今天,高管自己敲邮件,秘书还在——但在做行程规划、活动统筹这些新任务。
「工作存续的时间比单个任务更长,」他说。编程这个工作还在,但任务从手写机器码变成了C语言,再变成Python,现在变成了「跟10个AI代码机器人争论」。
世界最顶尖的程序员现在的日常是:打开10个浏览器窗口,每个窗口运行一个AI编码机器人,在不同终端之间切换,跟机器人争论、调试、改规格。他们不再逐行写代码,但如果不懂代码,就无法判断机器人给的结果是否正确。
「如果目标只是成为平庸的程序员,那就让AI做吧,」安德森说,「但如果你想成为世界上最好的软件开发者,你需要理解从汇编语言到芯片的每一层。你还需要深入理解AI本身是怎么工作的。」
这就是「超级个体」的逻辑。
从T型人才到E型人才。
安德森引用了已故漫画家斯科特·亚当斯的职业建议。亚当斯说,他可以成为还不错的漫画家,也可以成为还不错的商业人士,但正是因为他既懂漫画又懂商业,才能创作出《呆伯特》——历史上最成功的商业题材漫画之一。
「擅长两件事的叠加效应超过两倍,擅长三件事的叠加效应超过三倍,」安德森说。你会成为「组合领域」的超级专家。
他把这个模型延伸到了好莱坞。导演、编剧、演员——这三个角色也在经历同样的墨西哥对峙。导演觉得AI能写剧本、能生成演员,不需要另外两个人。编剧觉得AI能导戏、能生成角色。演员觉得只要自己表演,剩下的AI都能搞定。
「有意思的地方在于,他们都对,」安德森说。每个人都能横向扩展,学会另外两个技能。于是会出现更多既能编剧又能导演,或者三者皆能的「创作者」(Auteurs)。
这不是T型人才(一个深度领域+广泛涉猎)。安德森的朋友、经济学家拉里·萨默斯说过:职业规划的关键是「不要成为可替代品」。
如果你只是设计师、只是产品经理、只是程序员,理论上你可以被换掉。但如果你是「会写代码的设计师」「会做产品的工程师」,你就变成了稀缺品。用安德森的话说,你变成了「独角兽」。
而AI让成为独角兽的成本骤降。
「人们没有充分利用AI的一个功能是:它会教你,」安德森说。以前从来没有一种技术,你可以直接问它「教我怎么做这个」。
他建议:如果你想提升自己、发展职业,现在应该把每一个空闲小时都花在跟AI对话上。告诉它:「训练我。让我变强。我是程序员,教我怎么当产品经理。」AI会很乐意这么做。它知道怎么做。它会给你出题、布置作业、评估你的结果。
两个实用技巧:第一,看着AI工作,观察它的思考过程。如果你不是工程师,就坐在那儿看它做决策,这会教你架构思维。第二,当你卡住又解决问题后,问它:「我本来可以怎么做?我说什么能避免这个错误?」
安德森在用这套方法教他10岁的儿子。儿子在Replit上做「氛围编程」(vibe coding),生成小游戏,跟Claude、ChatGPT、Copilot争论代码逻辑。
「他还是要学会怎么写代码、理解代码,」安德森说,「因为AI给的代码可能不工作,可能不够快。你需要理解AI给你的是什么,就像写脚本语言的人最终也需要理解微处理器是怎么运作的。」
这是一种能力的「升级」。你需要深度,才能往下钻,理解机器在做什么——即使你不再亲手做那些事。
「好的程序员现在能比以前高效10倍、100倍、1000倍,」安德森说,「任务在变,工作性质在变,但人类会参与编程过程吗?100%会。毫无疑问。」
想想你上次去超市买电钻。你不是在买电钻,你是在买墙上的那个洞。产品需求文档(PRD)是电钻,原型是那个洞。
这是安德森解释「理论升华」的方式。他不会说「这背后是Jobs to Be Done理论」——那等于没说。他会用你已经知道的概念,解释你不知道的现象。
AI就是现代版的「哲学家之石」。
牛顿一生痴迷炼金术——把铅变成黄金,把常见物质变成稀有物质。他发明了微积分、创立了牛顿物理学,但从未实现炼金梦想。
而AI做到了。它把沙子(硅)变成思想(计算)。最常见的东西,变成了最稀缺的东西。
「AI就是哲学家之石,」安德森说,「我教儿子的核心目标就是确保他知道怎么充分利用这块石头。」
但这颗石头不是万能的。
安德森承认,自己现在更认同彼得·蒂尔当年的论断。2011年,他跟蒂尔辩论技术进步是否停滞。当时安德森坚持认为技术还在快速发展。现在他说:「彼得是对的。比特世界有进步,原子世界几乎没有。」
医疗行业就是例证。AI理论上能大幅改进医疗系统,但医生是个卡特尔,护士是个卡特尔,医院也是。ChatGPT可能比你的医生更厉害,但它拿不到行医执照,不能开药、不能做手术。
「卡特尔和垄断组织不喜欢快速变化,」安德森说。这就是为什么AI不会像乌托邦主义者或反乌托邦主义者想的那样一夜颠覆世界。世界被官僚流程、规则限制、政治因素、工会、卡特尔包裹着。
AI会带来渐进式改变,而非爆炸式革命。但即使是渐进式,也是好消息。
如果是爆炸式呢?
安德森勾勒了一个极端场景:假设AI真的让生产力增长率飙升到每年10%、20%、30%——远超历史上任何时期。会发生什么?
更多产出,更少投入。商品和服务供应过剩。价格崩溃。
今天花100美元的东西,明天只要10美元,后天只要1美元。这等于给所有人大幅加薪——购买力暴增。购买力暴增意味着经济增长、新领域诞生、所有人物质生活迅速改善。
而且,即使真的出现失业,社会安全网的成本也会骤降——因为医疗、住房、教育的价格都在崩塌。
「所以不存在所有人都变穷的场景,」安德森说,「恰恰相反,所有人都会变富,因为价格崩溃了。然后为那些找不到工作的人提供安全网也变得容易得多。」
这只是基础经济学的直接推演。不是大胆预测,是机械过程。
但渐进式更可能。
安德森不认为会出现极端场景。更可能的是:生产力增长率温和上升,回到1870-1930年代的水平。那时候,人们觉得世界充满机会,年轻人能进入新行业、开发新产品和服务。
时机惊人地完美。人口萎缩的时候,AI来了。技术停滞50年后,AI来了。剩下的人类劳动力会成为稀缺品,而非廉价品。
最前沿的创业者在想什么?
安德森说有三层。第一层:AI如何重新定义产品本身?比如Adobe的Photoshop建立了40年的图像编辑帝国。现在问题是,AI是Photoshop的一个新功能,还是说人们直接用AI生成图像,不再编辑?
第二层:AI如何改变岗位?如果预算能雇100个程序员,让他们都成为AI超级程序员后,是只需要10个,还是100个人做10倍的事?
第三层还没落地,但即将到来:公司的基本概念会变吗?能不能有整个公司只有创始人一个人,其他全是AI机器人?
「一人十亿美元公司」一直是硅谷的圣杯。比特币的中本聪做到了。Instagram、WhatsApp也用极小的团队实现了巨大成功。现在最前沿的创始人在想:能不能让公司完全由AI运行,只给创始人发股息?
安德森说,有几个创始人正在追逐这个目标。
但他不给答案。「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都在努力思考这些问题,」他说。
对于护城河(Moat)这个问题,安德森更谨慎。他见过太多次技术转型——互联网、个人电脑、iPhone。每次转型初期,人们都无比自信地给出答案:这类公司会赢,那类会输,护城河在这里不在那里。
「如果你翻出1993到2010年关于互联网的报道,那些信心满满的预测,几乎全错了,」他说,「而且错得很离谱。」
他的结论是:别急着下判断。AI的结构性影响会分五六层逐步展开,涉及产品定义、公司定义、工作定义、行业定义、国家政策、全球格局、政治、工会、战争、中国……变量太多。
「非常非常危险的做法是提前下结论,」他说。
马克·安德森没有给出一个口号式的结论。
他只是说,2026年会比2025年更有趣。然后提到他儿子每天晚上在餐桌上花两小时跟AI争论代码逻辑——为了好玩。
那不是一个关于未来的隐喻。那是一个关于现在的细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