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耳,1863年成立,发明了阿司匹林,10万员工分散在全球。
但两年前,它的CEO Bill Anderson做了一件疯狂的事:砍掉11层管理,把自己的直接汇报从60人扩张到90人,废掉3000页的规章制度。
如果你还在招「有大厂经验的职业经理人」来帮公司从100人扩张到1000人,你可能正在用上世纪的剧本演今天的戏。
Bill Anderson,化学工程硕士,在制药行业摸爬滚打25年。
他不是那种空降的咨询公司明星CEO。他几乎干过企业的每一层岗位——从基层工程师到中层主管,再到高管。56岁时,他第一次坐上上市公司CEO的位置。
「我25年前刚当经理时,团队每天都在干一件事:消灭官僚主义。15年后我发现,我们还在干同样的事。但情况只会越来越糟。」
就像你拼命给病人吃药,病情却越来越重。这时候你得怀疑:是不是诊断错了?
2022年,Bill接手拜耳时,公司正面临专利到期、股价低迷、监管压力三重夹击。
但最致命的不是这些。
「每个人都热爱公司的使命,尊重这里的科学水准,但所有人都在抱怨同一件事:什么都做不了。」
想做点改变?先找七个人开会。这七个人再去找各自的上级。然后再开一次跟进会议。运气好的话,三个月后事情能推进一步。更多时候,事情就黄了。
这不是个别部门的问题,而是整个系统的问题。
「大多数人以为官僚主义是病毒,感染了健康的组织。但真相是:组织的结构本身就是官僚主义的温床。没人早上起床说『我今天要当官僚』,但如果你有12层管理、决策要逐级审批、预算锁死在几千个成本中心——每个人都会变成官僚。」
问题出在结构上。
Bill的第一个决定:把12层管理砍到6层。
听起来很简单?不。几乎每次大公司重组都会喊「减少层级」,但通常只是从12层减到10层,治标不治本。
「如果决策流程还是上下级审批,预算还是年度锁死,每个部门还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——你只是让官僚主义跑得稍微快了一点而已。」
他做的是彻底重构。
原本拜耳的平均管理幅度是6.5人(也就是一个经理管6.5个直接下属)。现在是14人,而且还在继续扩大。有些经理直接管20人、30人,甚至90人。
当你管5个人,你可以给每个人制定年度绩效计划,每周开一对一会议,处理他们的招聘、辞退、考核。
但如果老板突然说:「从明天起你管90个人。」
你的工作会变吗?
当然会。你的日历瞬间爆掉。一对一会议?物理上不可能。
这时候你会意识到:你不能再「管理」他们了。你必须换一种活法。
「我们不叫它管理幅度,我们叫它『辅导幅度』(span of coaching)。因为在这种结构下,经理不可能指挥每个人的工作。团队成员必须自己拥有业务——不管你是工程师、科学家、律师还是销售,你和你的同事必须自己掌舵。经理的角色是扫清障碍、找到瓶颈、提供资源。」
两个字:放权。
但放权不等于放任。
Bill做了三件配套的事。
第一件:废掉年度预算,改成90天迭代。
传统做法是:11月坐下来,把明年的每一分钱分配到部门、活动、成本中心。你以为这样就有了「财务纪律」。
但世界在变。到了7月,这份预算已经完全不合时宜。
「拜耳现在的做法是『双层资源配置』。第一层:跟投资人承诺明年花2000万美元,交付几个核心里程碑。这是高层的,锁死。第二层:这2000万不再切成100个小格子分给每个部门。而是放进一个『资源池』,五六个项目团队自己协商怎么用。」
每90天,所有团队坐下来复盘:
- 团队A遇到监管瓶颈,要等半年?好,团队A的人和预算挪给其他团队。
- 团队B发现新机会,需要更多资源?行,从资源池里再给你拨一批。
没人因为「预算没花完」成为英雄,也没人因为「超预算」被骂。年底绩效考核看的是:你做出了什么成果,而不是你的预算执行率。
第二件:让同事评审绩效,而不是老板。
每90天,团队成员会收到同事的匿名反馈。
两个问题:
- 这个人过去90天最大的贡献是什么?
- 他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是什么?
评分简单粗暴:
- 0 = 需要改进
- 1 = 干得不错
- 2 = 超出预期
「我经常在大会上问大家:『你觉得谁更了解你的工作表现——老板还是同事?』100个人里98个会说同事。然后我问:『那谁应该做你的绩效评估?』几乎所有人又会说老板。人不是逻辑机器。」
但这套系统有个关键设计:同事评分不直接挂钩工资。
「如果你把0、1、2直接乘以奖金系数,整个系统就会被『武器化』。大家会想:『你给我1分,我就给你1分』,或者『这哥们缺钱,我得给他打高分』——这不是我们想要的。」
经理在年底做薪酬决策时,会参考同事评分、项目成果、自己的观察——但不会机械地套用公式。
这样既保留了同事反馈的真实性,又避免了过度量化的陷阱。
第三件:团队按90天周期重组。
拜耳现在有些「常驻团队」——比如研发某个五年后上市的新药,这个团队不会解散。
但也有大量「临时团队」,存在90天、180天就解散,人员重新分配。
「每90天,公司10%到15%的人会换团队。团队会消失,新团队会成立。这不是混乱,而是节奏。因为所有人都在同一个90天周期上,团队A解散时,团队B、C、D正好在招人。」
这听起来很激进。但对比传统公司「一个萝卜一个坑」的僵化,这种流动性反而让资源配置更高效。
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,就只是一篇管理创新案例。真正有意思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。
Brian(HubSpot联合创始人,本次访谈主持人)问Bill:「你手下那些被砍掉的中层经理,他们怎么看你?你皮肤得有多厚才扛得住这些批评?」
「我不是那种『鳄鱼皮』CEO。我确实在乎别人怎么看我。我最近收到一封客户的恨信,骂得很难听。我回了邮件,解释了情况,也承认我们做得不好的地方。对方回信说:『天哪,对不起,我没想到真的有人会读这封信。』」
他停顿了一下,接着说:「但我是『内在驱动』的人。我的判断标准在我自己心里,而不是外界的掌声或批评。」
这是Bill和那些「鳄鱼皮CEO」最大的不同。
乔布斯、马斯克、贝佐斯——他们是产品天才,对外界批评免疫。但Bill说:
「我不是产品独裁者。拜耳有9万人,如果这9万人里有1000个能成为产品远见者,我的任务是让他们冒出来,而不是自己一个人说了算。」
你可以既自信又脆弱。
「我早期最大的错误,就是觉得自己应该有答案。我会表现得像个『坚不可摧』的领导者。但其实你可以既自信又脆弱。我会跟团队说:『嘿,公司使命很清晰,技术很棒,但老实说我不是个多好的领导者。如果你们有任何建议让我做得更好,我真的很需要。』」
想想你上次跟老板说「你这个决策我不同意」是什么时候?
如果答案是「从来没有」,那问题不在你,而在这个系统。
Brian最后问了一个问题:「如果我是个创始人,公司从100人扩张到1000人,怎么避免变成官僚机器?」
Bill的回答只有一句话:「别招职业经理人。」
「但我的投资人第一句话就是:『你得升级团队,找有大厂经验的人。』」Brian说。
「看看亚马逊。他们没有空降职业经理人。那些5个人时加入的员工,一直干到500人、5000人、5万人。因为他们知道,如果引入职业经理人,公司会变成平庸的官僚机器。这不是经理的错——这是系统的问题。如果你雇的人在大公司学到的『好』就是12层管理、年度预算、逐级审批,他们自然会把这套搬过来。」
他补充道:「你可能确实需要升级某些岗位——比如10人公司的财务负责人可能扛不住1000人的规模。但答案不是『找个职业CFO』,而是『找个有活力、不官僚的CFO』。至于去哪儿找?那是另一个话题了。」
Brian笑了:「我们俩都是MIT斯隆商学院的MBA,但现在硅谷对MBA的态度挺微妙的。你怎么看?」
「我团队6个人,包括我。我甚至不记得其他人谁有MBA。我不是说MBA没用,我只是不care这个标签。我在乎的是:这个人是不是终身学习者。」
拜耳的实验还在进行。
Bill上任两年,员工从10万降到9万——其中绝大多数被砍掉的是管理岗位。
股价还没起飞。专利悬崖还在。但公司内部的反馈变了:「我们终于能做事了。」
这不是乌托邦。Bill也没说「雇牛人然后放手」——那是句屁话,放手一天就会变成混乱。
他建的是一个「硬核脊柱+灵活四肢」的系统:
- 脊柱:90天迭代、同事评审、资源池调度——这些都是刚性规则。
- 四肢:团队自己决定做什么、怎么做、跟谁做——这是高度自由。
Brian在最后总结了一套「反官僚主义清单」,给那些正在从10人扩张到1000人的创始人:
- 推迟职业经理人:能用自己人就别空降。
- 缩短计划周期:年度预算改成六个月,甚至三个月。
- 推迟「导演层」:中层管理(Director级别)能晚一年是一年,让管理幅度保持在1比10以上。
- 保留头衔和组织架构图:别学我,我试过废掉它们,失败了。拿破仑说得对:「士兵会为肩章上的另一条绶带拼命。」
- 一对一会议要慎重:Jensen(英伟达CEO)有50个直接汇报,从不开一对一,只在公开场合给反馈。我有点后悔在HubSpot引入传统一对一。
- 薪酬和职级解耦:你的团队里肯定有个别贡献者的价值超过某些VP。别让组织架构限制了薪酬天花板。
但他说,最重要的一条是:
「如果你从外部接手一家公司——不管它是危机四伏还是看起来一切都好——别想着『维持现状』。任何CEO都有缺陷,而组织会放大这些缺陷。如果前任是个『不愿做决定』的人,公司现在肯定一堆问题被扫到地毯下。你的任务不是当看守人,而是重启它。」
168年的拜耳,10万人的巨轮,现在正在像一艘快艇一样转向。
这不是神话,也不是鸡汤。这是Bill Anderson和他的团队用两年时间,在真实世界跑出来的实验数据。
官僚主义不是病毒。它是设计出来的。
既然是设计出来的,就能重新设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