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除夕夜11点,北京大兴,宇树机器人训练场。
25台人形机器人刚从春晚舞台下来。它们借助弹射器空翻到3.4米高——相当于一层楼——落地时,地面震动,激光雷达直接被震坏。王兴兴的桌子上摆着感冒药,他已经咳了一个多月。
如果你觉得机器人表演只是提前录好动作然后放到舞台上,你可能正在用十年前的思维理解今天的技术。
这是宇树第三次登上春晚。从牛年的机器牛,到2025年蛇年的扭秧歌爆红,再到2026年马年的「武BOT」——25台人形机器人和塔沟武校的孩子们一起完成了震撼全场的武术表演。外界称这场表演「展现了人形机器人运控的巅峰」。
「我们最大的对手,一直都是我们自己。」——王兴兴
王兴兴,宇树科技创始人兼CEO,十年前创业做机器人。
他是工程师出身,不喜欢追热点概念,只关心产品能不能真正出货。办公桌上除了药,还有一堆机器人零部件。
「如果过去一年我们公司没有技术进步,到现在为止就是一家非常平庸甚至落后的公司。」
2025年蛇年春晚之后,宇树真正爆火了。全行业都在谈论宇树的机器人怎么能在舞台上扭秧歌、打功夫。资本涌入,新玩家入场,同质化竞争开始了。
**高处不胜寒。**王兴兴感受到了压力。
压力来自三个方向。
第一,行业追赶速度太快了。2024年初,上海想搞机器人方阵,全行业只有两家公司的机器人能走得稳。其中一家是宇树。但仅仅半年过去,所有公司都能让机器人跑、跳、打功夫了。
为什么?因为AI算法开源了。
「现在的开源算法非常多,很多人做出来以后就开源,所以整个行业会持续进步。如果你好几个月甚至半年一年不进步,你就变成一家平庸的公司。」
第二,外界对宇树的定位有偏差。投资人和媒体习惯把机器人公司分成两类:做「本体」(硬件)的,和做「大脑」(AI)的。宇树因为机器人卖得多,被归为「硬件公司」。但实际上,宇树的软件、AI模型都是自研的——就像苹果既做iPhone,也做iOS,但大家还是觉得苹果是「硬件公司」。
「我们本体和大脑都在做,」王兴兴说,「但因为我们本体确实卖得比较多,大家可能喜欢把我们当做个本体的公司。」
第三,2026年马年春晚的技术要求,远超2025年。
去年蛇年春晚,机器人在舞台上扭秧歌,动作已经很流畅了。但动作编排相对固定,机器人基本站在原地,不需要快速变队形。
今年马年春晚,导演组提出了新要求:25台机器人要和武校的孩子们一起表演武术。不仅要打功夫,还要快速变队形、跑位、空翻——而且是剧烈的、高强度的动作。
问题来了。
王兴兴的团队收集了全世界所有的功夫动作,让机器人学习,然后筛选出几十个最好的动作编排到节目里。
但真正的挑战不是「能不能做动作」,而是「能不能在舞台上稳定完成」。
第一个难题:快速变队形。
外行人看,觉得机器人不就是跑个队形吗?但实际上,跑队形的时候,机器人的轨迹是任意的——可能要快速转弯,可能打功夫的时候歪掉了,必须实时调整路径跑到指定位置。
「它要实现什么效果呢?」王兴兴说,「我在任何情况下它都能跑到一个位置去。它并不是说我固定走几步,或者我从这个位置跑到那个位置。某种意义上它要实现我在东西南北任何地方,我要跑到一个固定的位置去。」
这需要极强的泛化能力。团队为此专门开发了一个算法。
第二个难题:激光雷达被震坏了。
机器人在剧烈动作的时候,需要激光雷达定位。但空翻落地时,冲击力太大,激光雷达直接被震坏——连地面上的铝合金零件都被震断了。
「我们早期这个激光雷达直接震坏了很多数量,」王兴兴说,「后面加了很多的减震结构在里面,让激光雷达减少损坏。但是哪怕这样,激光雷达的寿命在我们机器人上,在剧烈动作的时候,寿命依然还是非常低。」
怎么办?
算法必须有容错能力。今天这台机器人的激光雷达好好的,明天上台表演的时候突然坏了——算法必须能应对这种情况。
第三个难题:电池「高血压」。
机器人高空落地的时候,电机会吸收能量反冲,电池里的电流突然变得非常大——就像人的血压突然飙升,整个系统可能瞬间崩溃。
「这类似人一样缓一会儿,」王兴兴说,「我们在软件和硬件上做了改进,装了特别的装置把这种能量给稍微吸收掉或释放掉一些,不至于说突然的大电流整个把硬件都给搞坏了。」
但这不是重点。
真正让王兴兴骄傲的,是算法的稳定性。
春晚现场没有那么多场地给宇树做测试。宇树在北京大兴有自己的训练场,测试用的机器人放在那里。舞台上表演的机器人,是另外一批。
按照常规做法,应该把测试场地的机器人运到舞台上彩排,确保算法在舞台环境下也能稳定运行。但宇树没有这么做。
「我们在春晚的现场放了几十台机器人,而我们在大兴的测试现场放了几十台机器人。但是我们基本可以保证,在我们大兴测试好的机器人的算法,在舞台表演的时候,我们只要做个升级,它就可以上台表演了。而且基本上是可以不会出现什么太大的差别。」
这意味着什么?
**意味着宇树的算法对不同机器人的适应性极强。**不管是哪台机器人,只要装上这套算法,就能稳定运行。
这种稳定性来自哪里?
「更多的时间积累,」王兴兴说,「你要把硬件做得更可靠、更通用,这样的话各种算法跑上去的话稳定性更好。然后在算法层面你要做适应,就是我们的目标就是你再差的硬件,哪怕这个硬件都已经换了,你的算法跑进去,你都要保持基本的稳定。」
2025年,宇树出库了5500台机器人。
你不可能为每台机器人单独写一套算法。你写一套算法,要给5000台、1万台机器人用。这对算法的稳定性要求,比单纯做个Demo要高得多。
这是宇树的护城河之一。
但王兴兴清楚,护城河不是永久的。
AI的进步太快了。去年中下旬以后,中国很多机器人公司都能让机器人跳舞、打功夫了——因为有人把算法开源了。
「整个行业会持续进步,」王兴兴说,「如果你好几个月或者尤其半年一年不进步,那你就变成一家平庸的公司。举最简单例子,如果过去一年我们公司没有产品技术上的进步,到现在为止就是一家非常平庸的甚至落后的公司。」
Coding Agent(AI编程助手)正在加速算法迭代。这对宇树既是机会,也是威胁。
「这可不可避免的一件事情,」王兴兴说,「在新的技术浪潮面前,唯一不变的就是你要保持进步,保持迭代。你能不能保持第一不好说,还有点运气成分在里面,但你至少要保持尽可能同步水平。如果你一旦懈怠了,这个社会是非常现实的,可能几个月半年你就处于落后水平了。」
所以,宇树现在每天都在做什么?
王兴兴的时间分配是这样的:白天处理公司杂事,晚上关注产品和技术。每天看最新的论文、最新的成果。
「哪怕一个个人做出好点的东西,都会值得关注一下,」他说,「因为在AI目前的技术里面,其实很多情况下还是有一些技术随机性的。可能现在看上去不太有用,或者没人关注,但可能在未来变成一个非常主流的技术。」
他提到了一个例子:Transformer架构,2017年谷歌就做出来了,但真正大规模应用是2022年之后。
「这个说中间有很多技术,可能未来真正的大脑会非常好的模型,有一些新的技术已经有人做出来了,大家没有发现,藏在那个沙子下面。」
这背后是一个经典的创新困境。
当一家公司变大之后,它的资源、资金、团队都变多了,但效率可能反而降低了。每个人的聪明才智没有得到足够发挥。大公司有能力做出革命性技术,但往往被小团队、个人抢先突破。
王兴兴很清楚这一点:「我们公司人也多了,确实很多情况管理跟不上,很多情况效率反而更低了。这肯定是某种意义上不可避免的一件事情。那怎么办?尽可能改进公司的管理流程,但没有最优解,只能尽可能完善。」
所以宇树的核心策略是什么?
技术优先于订单。
「对我们公司来说最大的点就是因为当下具身智能AI确实不确定因素还非常多。我们持续的要把自己的技术硬件和软件都做得更好一些。**技术足够好,你一台机器都没卖出去都没关系。**但如果你的技术和产品落后了,那些市场和占的市场,包括我们自己占的市场,某种意义上都是浮云。因为真正的具身智能AI模型突破的那天,你过往的东西对跟它比起来都是没有价值的。」
这是一个反直觉的判断。
大多数公司会优先抢市场、拿订单、扩规模。但王兴兴认为,在AI时代,技术突破才是唯一的护城河。
当然,这不意味着宇树只做技术不卖产品。
2025年,宇树出库了5500台机器人。营收已经达到数十亿人民币级别。宇树的机器人分为几个系列:面向消费者的G1系列,面向工业场景的B2(130kg,能搬120kg重物),以及顶配版的H1(全尺寸人形机器人)。
宇树还开源了一些AI模型——比如基于视频生成的具身智能模型。这在2024年就做出来了。
为什么要开源?
「我们自己的我们自己觉得比较重要的部分,可能是很多情况可能不太开源的,」王兴兴说,「但是我们觉得有些值得开源的东西,我们也拿出了很多开源的方案给大家用。」
这和苹果的策略不太一样。苹果是完全闭源的。宇树更像是「半开放」——核心技术不开源,但边缘技术愿意分享给行业。
王兴兴的逻辑是:「对于具身智能模型,这个目前是全世界所有共同的门槛和天花板。所以我觉得如果谁能做出来,那对整个行业都是有贡献的。只要一家做出来,不是我们公司,或者也不是中国公司,或者不是说甚至不是美国公司,只要全世界有一个人做出来,对整个行业都是巨大的推动作用。」
这是一种「共同进化」的思维。
但局限性在哪里?
宇树现在面临的最大挑战,不是运动控制,而是AI模型的泛化能力还不够。
「如果未来哪一天一台机器人到一个陌生的环境,陌生的比如80%左右的陌生环境,你给他发一个语音或者什么指令下去,他能实现80%左右的任务,我觉得就差不多达到了一个具身智能或者机器人的GPT级时刻,」王兴兴说。
现在离这个目标还有多远?
「如果快的话可能3到5年,慢的话应该绝对不会超过十年。」
除夕夜的那场访谈,从晚上11点聊到凌晨12点半。
王兴兴的工程师们刚从春晚舞台回来,在训练场里收拾器材,泡泡面。有人问他们为什么那么着急,他们说要赶着回家过年。
王兴兴说:「我觉得对于我自己来说,或对每一个我们公司的同事来说,我还是希望大家是喜欢技术的,愿意为这个事业奋斗一生的。这样的话大家做任何事情都非常有成就感和开心,而不是说你勉强来做一下机器人或技术。」
他给2026年许的愿望是:
「每一天、每个月、每半年、每一年都有持续的产品和技术进步。」
凌晨的训练场,机器人排成一排,等待下次升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