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夏天之后，Simon Last就再也没有亲手写过一行代码。
这位Notion联合创始人现在每晚睡前做的最后一件事，不是检查邮件或复盘工作，而是确认一件事：他给AI Agent分配的任务，是否足够撑到第二天早上。
「我的个人记录是让一个编码Agent连续运行13天，中间没停过。」他说这话时，语气就像在分享一个游戏通关纪录，「每天晚上我都要确保给它足够的任务量，保证早上醒来时它还没完成。这就是胜利。」
这不是炫技。
这是Notion正在经历的一场根本性转变——从「为人类打造最好的工具」到「为人类管理Agent打造最好的平台」。
2022年的墨西哥时刻
转折点发生在2022年，Notion公司团建去墨西哥的那次offsite。
Simon和联合创始人Ivan同时拿到了GPT-4的早期访问权限。那是一个类似ChatGPT的原型界面。两个人试用了不到一个小时，就立刻达成共识：时代变了。
「两件事让我们震惊，」Simon回忆，「第一是它真的很聪明，能理解相当复杂的指令，能帮你写东西、改东西。第二是它的知识范围——既深又广的世界知识。」
他们当场制定了双轨策略：
短期：做一个写作助手，能在文档里选中文字、重写、查资料、给出引用。这个方向在三个月后就上线了，成为2023年2月发布的Notion AI Writer。
长期：做一个通用助手，给它Notion里所有人类能用的工具——创建数据库、查询、操作、编辑文档，让它能完成长链路任务。
但长期愿景卡住了。
「我们其实试了三四次，」Simon坦承，「每次都能跑起来,但就是不好用。」直到2025年8月，他们才真正发布了可用的个人Agent。
这段漫长的等待，最终凝练成了一个核心方法论：每六个月重写一次AI框架。
重写不是妥协，是必修课
「这是很多公司搞错的地方，」Simon语气坚定，「他们做了一个系统，然后就一直用下去。但你必须时刻意识到当前模型和技术的状态是什么，然后围绕它深度设计你的系统和产品。这基本上意味着——每六个月就得重写。」
重写的速度还在加快。因为进步在加速。
他们即将在一两周内发布新版框架。而下一版的规划已经在进行中。
这听起来像是巨大的工程负担，但Simon说：「我觉得挺好的。这是流程的一部分，你得重启、重新思考。」
转机出现在2024年4月。Simon开始使用Claude Code。
「那是个巨大的解锁时刻。」
在此之前，他们经历过Tab自动补全时代，也试过插入、重写代码片段，但都不够彻底。直到Agent真正能端到端地实现、验证、维护代码，一切才改变。
「关键在于，你要非常认真地思考架构和验证循环。做得好，你能比人类手写代码更大胆、更稳健。做得差，就全是垃圾。」
从100倍到1000倍工程师
这对团队结构的影响，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。
「我不认为团队规模受到多大影响，」Simon说，「我们一直喜欢小的精干团队。这点没变，可能还更极端了点。」
但个体产出的天花板，被彻底炸开了。
「你现在可以成为100倍、甚至1000倍的工程师。」他停顿了一下，「最低标准没变，但最高标准被极大地提升了。差距变得更大。」
整个Notion内部的工作状态，也变得「有点混乱」。
设计团队搞了个叫Design Playground的独立代码仓库，用简化版的Notion + 一堆UI组件库，让设计师能快速生成超高保真度的原型。不再是指着Figma说「大概是这样」，而是直接给你一个可部署的URL。
工程团队的每个PR都变得更大、更复杂。
「这是最糟的部分，」Simon笑着承认，「但好的部分是，它们的测试也变得更完善。我现在绝不会提交一个没有经过端到端测试的PR。你可以达到很高的置信度——但前提是，你不是在瞎聊需求，而是认真思考『我要做什么改动、如何验证、如何安全部署』，然后让Agent帮你完成整个流程。」
代码审查依然存在。但审查的是Agent写的代码。
Agent也是用户
Notion的AI产品线演进，本身就是一部「与Agent共同进化」的编年史。
2023年2月：AI Writer上线，单步任务，重写、编辑，不涉及检索，直接调用模型。
2023年10月：Q&A上线，对整个工作空间做语义索引，回答问题时给出来源。
然后是更大的野心：索引所有第三方数据源——Slack、Google Drive，以固定节奏上新。
「说实话，这些产品本身都没完全解决好这些问题，」Simon直言不讳，「但我们发现，大多数公司在做索引这件事上都挺糟的。这让我们有点困惑。」
他总结出两个关键：AI工程的精明度 + 工艺和细节。
「你得非常经验主义、迭代驱动——每天真的去试各种查询。每个数据源都不一样，Slack和Google Drive是完全不同的信息类型。你得投入工艺和爱，不断尝试、调整检索逻辑。」
但更有趣的转变是：Notion把Agent当成了一类新用户。
「我们过去有两类用户：人类，和用API的人类程序员。现在有了第三类：Agent。」
一开始这是个问题。Notion的API用的是「对人类和模型都很痛苦」的JSON格式来表示blocks。
「所以我们把它变成了工程挑战，专门为Agent设计了超级友好的API。」
具体做法：用一种增强版的Markdown方言来读写页面，看起来像普通Markdown，但支持所有Notion的block类型。模型对它的表现非常好。数据库则用SQLite语法，Agent直接用SQL操作。
「怎么知道什么对Agent友好？」Simon说，「很经验主义。你不断试，发现『哦，这个它不行』『这个token太多了，怎么压缩』。再加一点第一性原理思考——模型是在什么数据上训练的？它的先验知识是什么？它天然擅长什么？Agent loop怎么运作？什么样的访问模式对它来说最方便高效？然后就是大量实验。」
有一次播客录到一半，Simon突然说得去给设备充电，因为不能让Agent停下来。
「我现在有几个Agent在跑一个新原型，」他展示自己的工作流，「工具就是Claude Code或Codex，我比较喜欢CLI工具，简单好用。我的整个目标就是：让尽可能多的Agent一直跑着。」
邮件清零的秘密
Notion内部已经有大量自定义Agent在运行。
Simon最爱的是他的邮件分拣Agent。
它有权限访问Simon所有的工作和个人邮件，每天自动醒来，把不需要看的全部归档。
「训练其实挺简单，」Simon说，「你给它创建Agent，授予邮件权限，再给它一个空白页面当『记忆』，让它能编辑那个页面。然后你就说：去看我的邮件，采访我，问我哪些该归档。」
Agent会提出建议，Simon纠正它，它就把这些反馈写成规则列表。
「前几天我一直在纠正它。几周之后，我完全取消了审批环节。它现在就自己归档所有我不需要看的东西。」
他的邮箱95%都是不需要看的。现在收件箱只剩真正重要的。
另一个Agent负责分拣内部反馈和Bug。
Notion有个Slack频道，员工随手扔产品反馈和Bug，过去是「有人回应，也有人被忽略，取决于哪个团队在看」。
这个Agent的唯一工作：路由到正确的地方。
它也用类似的记忆模式，自己学习了几百条路由规则。比如移动端的Bug就路由给移动团队，在他们的数据库里创建任务。
「一开始我会看它生成的记忆，」Simon说，「但一旦你信任它能正常工作，你就不看了。偶尔它坏了，我再去修。」
从编码者到管理者
「我现在完全是一个Agent管理者。」
Simon的工作流已经彻底改变：不再是「人类打字写代码 → tab补全 → Agent帮我写小任务」，而是「设计一个端到端任务，包括实现和验证，然后我是最外层的验证者，偶尔监控一下别跑偏」。
Notion也在帮非技术团队跨越这个鸿沟。
一个月前，Simon给人事团队做了场Hackathon。「人事团队是最高采用者之一。他们有大量Slack和Notion之间的手动工作流，非常适合自动化。」
他发现，最大的障碍其实不是技术，而是「让人们相信它能工作」。
「一旦他们跨过『什么是prompt』『Agent怎么被唤醒』这些概念门槛，接口其实挺人性化的。」
Notion的长期愿景也在变得更激进：让Agent能从一个初始内核，自己引导出任何能力。
「比如，如果某个集成我们还不支持，它能自己写一个、部署、然后用起来。」
Simon认为编码Agent是AGI的内核。「AGI会是一个编码Agent。代码是表达确定性逻辑的超级有用的原语。把它应用到知识工作Agent上，真正激动人心的是——它能自我引导能力。如果集成不存在，它能造一个。如果需要连接新数据源，它能做到。」
工具还是平台？
Notion的处境有点微妙。
它是个有规模的产品，但身处的是规模更大的玩家主导的战场——微软、Google、各大实验室，都在做Agent，都在尝试跨平台集成和索引。
Simon的策略是：做模型的瑞士。
「我们和客户都不想被锁定在某个实验室的模型上。每个月排名都在变，这个月这家好，下个月那家好。我们想成为一个地方——你能轻松访问所有最好的模型，随时切换。」
这包括开源模型。「现在有四个中国模型都挺好，我们上周刚加了一个，会把四个都加进去。它们真的不错，而且比前沿模型便宜太多。」
Notion给自己的定位是：拿到所有最好的模型，做出真正高质量、先进的Agent实现，让人们能方便地用上，然后提供一个「真正适合人类和Agent协作」的工作空间。
「这是世界需要的，」Simon说，「我们只是在尝试以一种有品味、执行良好的方式去做。」
他们也在为Agent重新设计Notion的底层结构。
Blocks和数据库对Agent依然有用，但现在有了新要求：对Agent友好。「过去是对人类友好，然后我们做了API给写代码的人类用。现在我们有了新客户——Agent本身。」
采访结束时，主持人问：过去六个月，你个人工作方式最大的变化是什么？
Simon想了想：「完全变了。我去年夏天之后就没写过代码。我不再打字写代码了。这是彻底的转变——从人类打字，到tab补全，到Agent帮我做小任务但我还在外层循环，到现在我只是Agent管理者。」
他顿了顿，笑着补充：「不过每晚我还是会醒来几次，看看它们是不是还在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