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75人的公司,今年要做到1亿美元营收。
算下来,人均创造130万美元。对比四大会计师事务所,这个数字是10万到15万。差了整整一个数量级。
这家公司叫Onshore,用AI做企业税务和会计。创始人Dominic Vitucci五年前还在格兰特·桑顿(Grant Thornton)当会计。他看着德勤宣布投资10亿美元搞AI转型,然后问了问里面的朋友,实际上做了什么?
答案是:买了三四百万美元的Copilot许可证。
然后呢?
「没了。根本没法用。」
这不是个例。Dominic问另一家大型事务所的AI负责人,团队有几个软件工程师?
「零。」
他自己在格兰特·桑顿干了三年,全美国分公司里,只有他一个人有软件背景。后来公司想搞「税务创新」,招了三个技术人员。疫情一来,全裁了。
250年历史的行业,站在悬崖边上。所有人都看见了AI,但没人动。
不是不想动。是不能动。
63岁的合伙人不在乎五年后的世界
会计师事务所是合伙制。高级合伙人掌握决策权。这些人通常五六十岁,事务所有强制退休年龄。
现在有个40岁的合伙人跑来说:「我们应该用AI,大幅削减人力成本,五到十年后会有巨大回报。」
坐在对面的63岁合伙人怎么想?
他还有两年就退休。养老金和退休金取决于公司现在的盈利能力。投一大笔钱搞AI转型,意味着短期利润下降,他的退休待遇会受影响。而五年、十年后的收益?他根本看不到。
这不是保守的问题。这是利益不对称。
做决策的人,恰恰是最不会从变革中获益的人。
Dominic在格兰特·桑顿时,反复提过用技术自动化工作流。那时候还没有今天的大模型,但他知道RPA(机器人流程自动化)已经能解决很多重复任务。公司确实买了一堆Alteryx的授权,花了几百万。
然后搞了个「Automation Anywhere认证」,要求所有人都拿证。
你在后台放个视频,挂机播完,就能拿证。公司发通告:「同志们,我们成功了。」
成功了吗?
没有。
因为真正干活的人,也不想自动化。
「我会被裁掉」
会计师事务所有个规矩:你必须完成一定的计费小时数,才能保住工作。
如果你是初级会计、中级会计,或者正在冲刺合伙人的高级经理,Dominic跑来跟你说:「用这个工具,能自动化80%的工作。」
你听到的是什么?
「我要失业了。」
Dominic花了两年时间,把软件卖给会计师事务所。签了大概八个客户,年收入做到六位数中段。每次去推销,高级合伙人都很兴奋:「太好了,成本降低80%,利润率飙升,我要成为事务所最佳合伙人。」
然后呢?
然后没有然后。
因为真正要用这个工具的,不是合伙人。是那些初级会计、中级经理。他们会说:「这是个特殊情况,工具处理不了。」「我们的流程不一样。」「我的Excel透视表更好用。」
推不动。
两年后,Dominic受够了。他说:「会计师不是客户。他们是地球上最不想实现你目标的一群人。」
他做了个决定:解雇所有客户。
对,解雇客户。
会计师到底在干什么
在讲他怎么转型之前,先看看会计师到底在做什么工作。
Dominic刚入行时,做研发税收抵免(R&D Tax Credit)。这是美国联邦和州政府给企业的激励政策:如果你的员工在做研发工作,政府退一部分税。
听起来很专业。实际操作是什么样?
周五,合伙人说:「走,去客户那儿。」
客户是个做纸箱的公司。Dominic带了个黄色法律便笺本和一支笔。合伙人说:「别说话,只管记。」
然后他们开始约谈员工。每个人90秒。
递给你一张纸,上面写着研发税收抵免的规则。你读完,合伙人盯着你问:「你有多少时间在做研发工作?」
你是个工程师,随口说:「不知道,30%?我能走了吗?」
合伙人说:「30%?你是不是想说80%?」
你:「哦对,80%。」
合伙人转头:「Dominic,记下来。」
就这样,连续20多个小时,记满了一本。
回到办公室,Dominic打开便笺本,把数字抄到Excel里。Tom Blomfield,80%,乘以工资,乘以系数。完事。
这就是「专业服务」。
数学很简单。任何人拿笔都能算。关键是「证明它发生过」。你得有同期文档——Git提交记录、Jira工单、工时表——来支撑这个80%。
以前,这需要人去整理、交叉验证、做表格。
现在,GPT-4可以读懂所有这些文档,比初级会计更快、更准确。
Dominic在2021年初就拿到了GPT-3的测试资格。当时模型还不行,但他知道:「再好一点点,就能顶上初级和中级会计了。」
2023年1月,他进了YC,那时ChatGPT发布才六周。
他说:「今天是这些模型最差的时候。」
已经超过初级和中级会计了。甚至开始触及最资深的技术专家。
不卖给会计师,卖给谁?
解雇所有客户后,Dominic重构了整个产品。
目标客户变了:不是会计师事务所,是企业本身。
他的逻辑是:做研发税收抵免,最终受益的是企业和政府。这是企业和政府之间的交易。会计师只是挤进中间,把自己包装成「专家」和「中间人」。
但如果根本不需要这个中间人呢?
他开始在LinkedIn上群发私信。没有什么AI销售工具,就是最原始的冷启动:「你好,我叫Dominic,我用AI做研发税收抵免,更好、更便宜。」
发了一千条。
迈阿密有家公司回了:「听起来不错,来见个面吧。我们不太懂技术,但你看起来挺真诚。」
Dominic飞过去,住最便宜的酒店,当场签了纸质合同,放进文件夹带回家。
飞回芝加哥之前,收到YC的面试邀请。
面完,录取了。
现在,Onshore一年营收2500万美元,今年目标1亿。75个员工。客户不再是会计师事务所,而是几千家需要税务和会计服务的公司。
他们先做好一件事——研发税收抵免。做到客户无可挑剔。然后客户会说:「你们这个做得不错,能不能也帮我们做XX?」
Dominic会问:「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能做好XX?」
客户说:「因为你们那个模块的逻辑,放到这里也适用。」
然后Onshore就去做XX。
一个楔子,撬开一扇门,然后慢慢扩展。
律师比会计师更激进
有人会问:律师也是按小时计费的,为什么Casetext、Harvey这些法律AI公司能卖进去?
Dominic的回答是:律师对时间的溢价感知更强。
你搞砸法律,可能罚款,可能坐牢。
你搞砸会计,是业务效率问题。除非是税务,很少有人坐牢。
所以律师更愿意为「专业时间」付高价,也更接受新工具来提升这个专业时间的质量。
而且,法律行业早就在转向项目制计费了。一旦按项目定价,就有了价格竞争。你就有动力降低成本。
会计行业也在转项目制。但Dominic说,如果你把项目费用除以实际工时,会发现它跟小时费率差不多。
「只有一家事务所能拥有最聪明的人。比如说德勤。那按定义,其他所有家都不可能也有最聪明的人。但每家都在说:我们比别人贵20%,因为我们有最聪明的人。」
这套话术还能撑多久?
大事务所会消失吗?
Tom Blomfield问他:如果Onshore继续这样增长,会对会计行业产生什么影响?
Dominic说:「我理解为什么很难想象一个没有四大、没有会计师事务所的世界。这是陌生的概念。但反过来说,我不认为他们赢得了这份尊重的权利。有些事务所存在了几个世纪,德勤快250年了。如果事情按我预期的方向发展——我正把全部赌注压在这上面——那我们看到的,就是一场地壳运动级别的转变。」
他认为,十年后,会计行业的总收入会增加,但从业人数不会大幅下降。
听起来矛盾。怎么做到的?
人均产值会飙升。事务所会变成另一种形状。
以前是金字塔:顶端几个合伙人,底下一大堆初级会计。
以后是橄榄:顶端是销售和商务拓展,中间是专业人员和软件工程师,底端是AI。
那些初级岗位不会变成人类岗位。会变成API调用。
Dominic说,他不是反对工人,但「这就是重点,这就是希望所在」。
尾声
有人问Dominic,如果今天重新创业,会选什么方向?
他想了想,说:「重新发明Excel。」
Excel本身很好。但它被强行塞进了一百万个它不该承担的场景里。会计、法律、银行业,整个专业服务世界都建立在这个工具上。而这个工具从来没打算被这样用。
「我想看到一个重新想象这些行业工作流的东西。不是RPA,不是vibe coding,而是介于Excel和Replit之间的某种存在。」
具体长什么样,他也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会是透视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