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aunt Voskanian在大学时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商场里卖手机。一个陌生人递给他一张纸,让他写下姓名电话,然后说「周二来上班」——就这样,他进入了销售行业。20年后,他成为Figma的首席营收官,负责这家估值200亿美元公司的全部收入机器。
但他对销售的理解,跟你在MBA课堂上学到的完全不同。
「我的观点是,配额基本上是编造的。」Shaunt在最近的一次访谈中直言不讳。这句话出自一个管理着数百人销售团队、每年要制定上亿美金目标的CRO之口,听起来既叛逆又危险。但如果你了解Figma的销售体系,就会发现这不是玩笑——这是一套经过精心设计、与传统SaaS销售截然不同的方法论。
没有CS团队,没有SDR,只有猎手
Figma的组织架构第一眼看上去就很奇怪。他们没有传统的客户成功团队。他们也没有传统的SDR(销售开发代表)。所有的账户执行(AE)都要自己做pipeline generation。
「我们问自己,主动教育客户去做更多事情,这是CS的职能吗?还是客户管理的职能?」Shaunt说,「我们得出的结论是,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狩猎动作。」
这个判断的背后,是Figma独特的市场地位。他们有超过50万客户,其中绝大多数是自己跑到网站上刷信用卡注册的。产品自然增长如此强劲,以至于销售团队的核心任务不是获取新客户,而是让现有客户意识到「你其实可以用得更多」。
这听起来像是客户成功的活儿,但Figma坚持认为这是销售工作——因为你需要进入账户,找到新的潜在支持者,让高管对他们之前不知道的Figma功能感到兴奋。这需要的不是服务心态,而是狩猎本能。
四年前Shaunt刚加入时,Figma的销售角色几乎完全是PLG(产品驱动增长)导向:打电话给已经在用免费版的客户,把他们升级到付费套餐。今天,中端市场及以上的销售代表做的事情已经非常「销售主导」——是的,100%是outbound,只不过outbound的对象是现有客户。
配额是一种哲学,不是一个数字
回到配额的话题。Shaunt说配额是「编造的」,他指的是什么?
「你会听到这样的逻辑:我们明年要增加5亿ARR,如果我设定6亿的配额,那么即使大家只完成80%,我也能达标。」他说,「我觉得这完全是扯淡。这跟人们实际会做得怎么样毫无关系。」
在Figma,配额更多是一种哲学声明:什么样的工作值得什么样的回报。
在早期PLG阶段,Figma销售的工作相对简单——产品自己会传播,销售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接触客户。那时候,他们可以设定更高的配额(相对OTE),因为能做这份工作的人才池很大,工作相对标准化。
但今天,Figma的企业销售代表要做的是战略性工作:深入了解客户业务、带来洞察、管理多方利益相关者的复杂交易。这是艰难的工作,能做好的人很少。所以Figma的哲学变成了:设定相对容易的配额,慷慨地奖励那些做高难度工作的人。
「我们的平均企业销售代表的配额可能是他们OTE的3到4倍。我们对此很满意。」Shaunt说。作为对比,行业标准通常是5到6倍。
这不是降低标准,而是重新定义游戏规则。
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完成配额
更激进的是Shaunt对绩效管理的看法。
「我其实不在乎你作为销售有没有完成配额。」他说。这话听起来疯狂,但他的逻辑很清晰:配额完成与否,受太多系统性因素影响——配额设得对不对?市场环境如何?这些都不完全在个人控制范围内。
「如果有人跟我说这个人表现不好,我首先会问为什么。如果他们说『因为没完成配额』,我会立刻说『好,那我们来谈谈为什么没完成』。」
他在寻找的是行为和能力的证据。这个人是否在持续改进?他们的pipeline generation做得怎么样?他们在客户电话中的表现如何?如果一个销售PG做得很好、发现做得很好、工作态度积极、每天都在进步,只是数字还没转化,Shaunt会选择耐心等待。
「如果你要把这个人踢出去,你希望找到什么样的人来替代他?」他问,「我们刚讨论过,招200个人可能只有40个好的。如果这个人具备所有基本素质,只是需要时间,为什么要放弃?」
反过来,如果一个人态度消极、不肯协作、不愿学习,即使短期数字好看,Shaunt也不会容忍。「我对那些做对所有事情但还没见到效果的人有超高的耐心标准,但对那些不展现意愿的人,我的标准非常低。因为态度是完全在个人控制之内的。」
好奇心是可以量化的
那么,Figma具体看重什么能力?
Shaunt的答案是:好奇心,加上处方式销售(prescriptive selling)。
「如果你要在企业技术销售中做到卓越,不只是要好奇,还要会开处方。」他说。客户很忙,他们想要洞察——你能教我什么?你的最佳客户在做哪些我们还没想到的事情?
但这需要一个前提:你得先通过好奇心了解客户的真实情况。
Figma的绩效框架围绕三个维度构建:结果、行为、能力。能力部分被详细拆解成可观察的技能:你能否有效地做pipeline generation?你的发现能力如何?你是否能有效管理pipeline,运用MEDIC框架?你在做发现时是否遵循Figma价值销售方法论?
「我想要的是领导者深入细节。我不希望听到『我们得辞掉这个人因为他没完成配额』。我希望听到『因为这个人没有正确出现——他们不努力,他们无法将培训转化为对话』。」Shaunt说,「这告诉我领导者和销售在同一条船上,他们在看实时指标,而不是滞后指标。」
独狼可以存在,但毒瘤必须清除
有趣的是,Shaunt对「独狼型销售」的态度比大多数销售领导要宽容。
「如果你是独狼,但你赚很多钱、你成交、你对文化没有负面影响——只是不太协作不太团队化——我觉得这有它的位置。」他说。
他见过一些被贴上「独狼」标签的顶尖销售,当你跟他们聊时会发现,他们并不以此为荣,这只是他们的工作方式。给他们反馈,有些人会感激地说「我都不知道别人这么看我」,然后改进;有些人会说「我就是要做独狼,但保证不会毒害团队、也不想当领导,就想做好自己的事赚钱」。
「只要不是负面影响,这完全可以。」Shaunt说。
但他对「坏苹果」——那些传播负能量、对周围人有毒的高绩效者——完全零容忍。「在那种情况下,你永远不可能动作够快。」他说。
你问我答:快问快答中的管理智慧
在访谈的最后,Shaunt进行了一轮快速问答,暴露了更多有趣的观点:
**你最尊敬哪家公司的销售组织?**他选择了前东家Datadog,理由是「他们能让优秀的人待很多年,真正相信内部晋升,而且掌握了从SDR到超级战略客户的所有细分市场。」
哪种销售策略已经过时?「送礼物。」Shaunt毫不犹豫地说。「我在旧金山办公室有一堆礼物,但我现在都不在那儿。礼物感觉太透明了——这就是贿赂嘛。对我来说感觉很恶心。」
远程销售团队死了吗?「没死,但更难。它给系统施加了更多压力。但如果你完全走另一个极端,你会错过很多优秀人才——那些已经搬到其他城市、有了家庭、不会再去纽约的人。」
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?「刚加入Figma时,我太想成为不是那种『空降进来就大改特改』的人,所以可能花了太多时间观察和理解现有文化。回头看,我可能在这方面做过头了。」
销售的未来:行为驱动,而非数字驱动
Shaunt的整套理念可以归结为一个核心:行为驱动,而非数字驱动。
配额不是目标,而是哲学的表达。绩效不是由一个月末数字决定,而是由每天的行为和能力积累决定。组织结构不是照抄行业标准,而是根据你的产品特性和市场位置定制。
对于那些正在从PLG转向销售主导、或者试图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的公司,Figma的经验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参考点:不要害怕打破常规。如果传统的CS团队对你的业务没有意义,就不要设。如果你需要的是猎手而不是园丁,就按猎手的方式设计薪酬和配额。如果完成率不是最重要的指标,就不要假装它是。
「配额是编造的」这句话,听起来是对传统销售管理的否定,但实际上是一个更深层的洞察:数字只是结果,过程才是一切。当你把过程做对了——招对人、培养对的行为、奖励对的能力——数字会自己照顾自己。
这可能就是Figma如何用一支相对精简的团队(300多个配额承担者),服务50万客户,实现超过10亿美金ARR的秘密。
不是靠更高的配额,而是靠更清晰的哲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