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am Fedus在2022年底帮着把ChatGPT推向了世界。
那是现代AI历史上最大的爆炸之一。两个月内，ChatGPT从零到1亿用户，打破了所有互联网产品增长的历史记录。作为OpenAI后期训练的VP，Fedus是这颗原子弹的其中一位工程师。
然后他辞职了。
不是去做更大的语言模型，不是去OpenAI的竞争对手，而是去做一件很多AI圈的人觉得「很远」的事——用AI理解原子。
他把新公司叫做Periodic Labs（元素周期表实验室），目标是为材料科学建一个AI基础模型。
「我们想建的是一个AI foundation lab for atoms，」他说，「用于原子世界的AI基础实验室。」
Fedus是物理学专业出身，本科做过暗物质探测研究——他们有一台对暗物质方向敏感的探测器。他说这段经历塑造了他看问题的方式：「物理是一种思维方式。非常有原则，非常硬派，非常细心。」
他注意到AI领域里物理背景的人特别多：Dario Amodei（Anthropic CEO）、Adam Brown（谷歌）……
「我想这不是巧合，」他说，「这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。」
从物理到谷歌Brain到OpenAI，Fedus的路线是一条清晰的从基础研究走向应用爆炸的轨迹。在OpenAI他参与了早期万亿参数模型的研究，见证了ChatGPT如何从一个「没人觉得是最好想法」的项目变成改变世界的产品。
「John Schulman（OpenAI联合创始人）那时候非常坚持，」Fedus回忆起ChatGPT的诞生，「大家有很多想法：编程bot、会议纪要bot……他说不对，我们要做通用的。做一个聊天机器人。」
就是那个决定，成了整个AI革命对大众的发令枪。
所以，是什么让一个亲手造出了这颗发令枪的人，决定跑向一个完全不同的赛道？
Fedus的答案直接：「不把这些系统连到物理世界，你就看不到同等级别的加速。」
语言AI的成功，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基础条件：训练数据是互联网。互联网上有人类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文本，覆盖了几乎所有知识领域，而且格式天然适合语言模型。
材料科学不是这样运作的。
你不能从网上爬数据来训练一个理解材料性质的模型。你需要做实验。真实的、消耗时间和金钱的实验。你需要学会从实验结果中学习。
「科学不是坐在房间里拼命思考，」Fedus说，「你必须做实验，从中学习，跟现实接口。」
这就是Periodic Labs在做的事：建立材料科学的闭环学习系统。实验 → 数据 → 模型 → 假设 → 实验……这个循环，在软件领域已经自动化了（写代码 → 跑测试 → 看结果 → 修代码），但在物理世界，每一个环节都慢得多，贵得多。
而AI研究，恰好在这两三年刚刚跨过了能支撑这个任务的技术门槛。
「2022年的ChatGPT太弱了，」Fedus说，「我们没办法在那个时代做Periodic。但后来有了推理增强，有了工具调用，有了coding agents。这些才是把AI连到物理世界的基础技术。」
Fedus在访谈里说了一件反直觉的话。
关于「通用人工智能」，很多人的想象是：系统足够聪明，就会自动泛化到所有领域。代码写得好 → 也能理解生物学 → 也能做材料科学。
他不同意这个叙事。
「我觉得把智能看作一个标量是个误区，」他说，「这些系统有非常奇怪的尖峰性（spikiness）。你可以做出一个在某个数学领域世界级的系统，然后对同样的问题做一点扰动，它就能掉很多。就像一个坏的高中生——精通一件事，其他的不行。」
软件工程是AI自我改进最早成功的领域，原因非常具体：验证便宜，反馈即时，数据充足，评估清晰。一个代码写对还是写错，几秒钟就知道了，几乎不需要任何人类专家判断。
材料科学正相反：一个实验的反馈周期可能是几小时到几天，需要真实的设备，需要有专业判断的人来评估结果。
「物理世界需要它自己的闭环，」Fedus说，「这就是Periodic的前提——我们需要建立真正意义上的做科学、做工程的闭环系统。」
他认为，软件工程的自动化现在正在发生，AI研究的自动化之后会跟上，而材料科学、制造业、实体工程领域的自动化闭环——那是再往后的事情。但那一天，比人们想的要近。
当被问到Periodic Labs打算怎么商业化，Fedus描述的模型有点像生物技术公司：可以作为智能层提供给制造业企业——帮他们管理实验数据、寻找最优配方、加速新材料发现。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性，像生物技术公司一样，某些技术突破本身价值极高，可能更像「发现模式」而非纯软件服务。
「我们先把自己想象成软件公司，」他说，「但某些领域的突破，可能更像biotech里的药物发现。」
访谈快结束时，采访者提到了一本科幻小说《钻石时代》（The Diamond Age）——Neal Stephenson写于1990年代的书，里面有两个核心设定：一个AI家教同时教导数百万个孩子，以及一个纳米级物质打印机给每个家庭供应所需的一切。
「那你设想十年后，如果Periodic成功了，世界会是什么样？」
Fedus停顿了一下。
「我们正在从只会写文章的系统，走向能做实验、合成新材料的系统。走向能帮我们突破物理极限的系统。」
他没有说「下一个ChatGPT」。他说的是：下一件大事，不在屏幕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