$1B到$19B,14个月。
先把这个数字放在这里,让它安静地坐一会儿。
Atlassian成立了二十年,ARR约$5B。Snowflake花了十五年爬到$4B出头。Anthropic正在以每几个月新增一个Atlassian的速度,把这些老牌科技公司远远甩在身后。更荒诞的是,Anthropic内部已经不用线性图表了——「线性图没人关心,所有东西都是对数坐标」,增长负责人Amole Evasari在Lenny's Podcast里这样说。当一家公司的增速让普通刻度显得无意义,你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有多离谱。
这个坐在镜头对面的澳大利亚人,头衔是Anthropic Head of Growth。但他进入这家公司的方式,本身就是一则关于增长的活教材。
那封冷邮件
没有内推。没有猎头。没有挂在招聘页面上的职位。
2024年,Amole只是Claude的重度用户,用着用着产生了一个判断:这个产品很好,但他们明显没有增长团队。于是他给当时的首席产品官Mike Krieger发了一封冷邮件,主题行经过多年迭代打磨,打开率极高——具体文案他拒绝透露,「这是个秘密」。
邮件内容极短。说自己喜欢这个产品,说他们迫切需要一支增长团队,问能否聊聊。
Mike Krieger回了。
Amole后来才知道,Anthropic当时确实刚刚开始考虑组建增长团队,只是还没对外发布任何职位。冷邮件精准命中了那个窗口期。Mike Krieger后来说,他是唯一一个靠冷邮件入职的PM。
这件事有点像一个隐喻:一个擅长增长的人,用增长的方式拿到了负责增长的工作。
脑损伤之后
但在这个职业弧线背后,有一段很少人知道的故事。
Amole遭受过严重的脑损伤。他花了整整九个月的时间,重新学习走路,重新建立正常工作的能力,同时对抗持续的眩晕和恶心。这段经历几年前以一篇客座文章的形式出现在Lenny的Newsletter里,但在多数关于Anthropic增长的讨论中,它几乎是隐形的。
然而这恰恰是理解Amole的关键背景。
一个花了九个月把自己从零重建的人,对「重来一遍」这件事有着不同的耐受度。他后来做过投资银行,当过创业者,在Mercury做过增长,在MasterClass做过增长,每一段都是某种程度上的重新出发。
到了Anthropic,他把这种心态带进了工作框架里——他告诉团队,在Anthropic,你过去60%到70%的工作方式可能都要扔掉。不是优化,是清空重来。
「成功灾难」
很多人以为,在增长最快的公司做增长,是一件很爽的事。
事实上,Amole把他70%的工作时间定义为处理「success disasters」——成功灾难。增长太快,以至于系统持续在某个地方断裂。获客渠道爆了,激活流跟不上;激活跑通了,付费转化卡住了;付费打通了,新的模型能力上线,之前所有的激活路径又变得过时。
所有图表都是绿的、都在往右上方冲,但团队里的人依然每天在救火。
这种处境有一种特殊的心理折磨:你无法用「事情很糟」来激励自己撑过去,因为事情明明很好。你只能不断提醒自己,「我们很幸运有这些问题」,然后继续扑灭下一场火。
剩下的30%,才是Amole所说的「正常面包和黄油」——主动规划定价策略,决定把资源押注在哪个产品线,思考新产品的增长漏斗应该如何设计。
旧剧本失效
Anthropic的增长有一处细节格外值得关注。
在「从ChatGPT导入记忆」这个功能上线的时间节点里,可以看到一种增长方法论的具体形态:识别一个精准的时机窗口,在用户情绪的涌动期快速卡位,用极低摩擦的迁移工具降低转换成本。这个功能本身技术含量并不高,但时机感是老增长手才有的直觉。
然而Amole同时承认,传统激活打法在AI产品上面临一个系统性难题。
模型能力的迭代速度,已经超过了产品激活优化的迭代速度。
他的描述很直接:当Opus 4上线时,团队要花时间摸清它能做什么,设计新用户引导路径,跑A/B测试,拿到结论,部署新流程——但等这一切做完,Opus 4.5可能已经上线了,解锁了一批新能力,让之前所有关于激活路径的假设全部作废。
模型在加速,增长实验的周期没变。这个错位,目前没有优雅的解法。
反常识的地方在于:Amole认为,面对这种错位,答案不是更快迭代,而是「加对摩擦」。在用户进入产品的早期,通过有针对性的提问筛选出用户特征,然后把他们引导到最匹配的功能路径——而不是试图让所有人走同一条流程。合适的摩擦,比顺畅的流程更能提升长期留存。
CASH计划
Anthropic内部有一个项目,代号CASH,全称是「Claude to Accelerate Sustainable Hypergrowth」。
这是一个用Claude来自动化增长实验本身的系统。
Amole的团队正在探索让Claude直接介入增长实验的流程——不只是写文案、分析数据,而是在某种程度上参与实验的设计与执行。这件事目前仍在推进中,但已经「在交付结果」。
他本人的日常使用更具体。他在桌面端的Claude co-work里设置了定期任务,每天早晨自动抓取20到25个关键图表,分析变化,标记出需要关注的异常和值得注意的趋势,以摘要形式推送给他——而不是让他自己逐一翻看。
更有趣的一个用法:他让Claude定期扫描Slack,主动识别「潜在的协作错位」。哪个项目可能存在跨团队的信息断层,哪个决策可能和某个同事的工作存在冲突——Claude每周跑一次,把结果推给他。
他相信,这类工作今年晚些时候会变得更加成熟。代理之间相互沟通、自动协调——增长团队里的某个AI助手和法务团队的某个AI助手直接对话,把那些「需要人来回传话」的低价值协调工作消化掉。
这不是科幻,是他认为即将发生的事。
不写PRD
Amole有一个习惯,会让很多产品经理皱眉。
他的团队大约60%到80%的项目,不写PRD。
他的逻辑直接:「PRD是过时的东西,有一个好团队的话,你根本不需要那个文档。」对于小项目,所有对齐都发生在Slack上,几条消息来回,足够了。对于大项目,他坚持开一个30分钟的跨部门会议,把法务、安全、所有相关方拉进来,每个人说清楚自己的关注点——那30分钟的对话,比一份写了三天的文档更能消除后期的混乱。
他加入Anthropic时就被提醒:你过去60%到70%的工作方式,在这里可能不适用。他把这句话认真地执行了。
对数坐标上的人生
Amole有一句随口说出来的话,可能是整期节目里最值得反复咀嚼的:「我们总说产品价值的指数级增长,两年后我们能交付的东西,可能是今天的一千倍。」
一千倍。
不是两倍,不是十倍,是一千倍。
他在Anthropic内部已经习惯了用对数坐标看增长曲线。$19B的ARR数字,是2月底的数字——他说这句话时,已经是一个旧数字了。
他的工作方式、他对PRD的态度、他对旧剧本的抛弃、他用Claude扫描协作错位的习惯——这些零散的细节加在一起,指向同一件事:这个人正在尝试用对数思维而不是线性思维来运作自己和团队。
一个曾经花九个月重建自己的人,大概比多数人更清楚:当坐标系本身都变了,原来那把尺子就该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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